第21章 十七個傷兵,先替我守一夜門
門外那輛舊板車停了很久。
車上的人沒催,也沒人往院裡擠。最前面的漢子拄著木杖,右腿從膝下空著,站累了便把身體靠在車轅上。旁邊一個獨臂男人把他往後拉了半步,自己走到沈浪面前。
「陳鐵衣。」
他報完名字,又指了指車邊的人。
「十七個。能走的十二個,走不快的五個。」
老掌柜低聲道:「都從北邊退下來的?」
陳鐵衣點頭。
有人眼上纏布,有人兩根手指蜷著伸不開。一個年輕人耳朵缺了一半,聽人說話時總要偏過頭。最年長的那個背著一隻舊弓,弓弦已經磨白了。隊尾還有個叫杜二山的,右腿沒少,走路卻一深一淺。有人問,他只說舊傷遇冷便疼。
他們身上的衣裳不一樣,腰間卻都掛著同樣的木牌。木牌一面刻著舊營號,另一面颳得很乾淨。
沈浪問:「為何來四海?」
拄杖的漢子咧嘴:「別處先問腿腳。聽說你這裡先問會什麼。」
「你叫什麼?」
「羅三川。以前跑斥候,如今跑不過狗。」
顧驚雷從後院探出頭:「能掄錘嗎?」
羅三川看了看自己少掉的腿:「你先把錘拿輕些。」
院裡有人笑了一聲。
陳鐵衣沒有笑。
「我們不要白飯。」他說,「有活便做,沒有便走。」
寧晚棠把剛接好的鏢旗靠在牆邊,逐個看過他們的手、鞋和腰間兵器。
「你們多久沒一起做事了?」
「三個月。」
「最後一次呢?」
「北門外替商隊守了一夜。」陳鐵衣道,「第二日東家嫌我們看著晦氣,只給了半頓飯。」
老掌柜皺起眉,沈浪卻沒接這句話。
他讓裴九章把東街那間廢腳店的租契拿來。
腳店是給威遠看的新門面,前院能停二十輛車,後院有兩排舊客房。只是荒了半年,門窗漏風,院牆也塌了一角。威遠明日才去收拾,今晚裡面只放著從鹽倉取回的十七隻鏢箱、三冊抄帳和幾張畫押口供。真正的分貨簿仍鎖在四海錢箱裡。
黑虎幫的人已經押進巡檢司,背後收貨的人卻還沒全抓乾淨。
沈浪把租契遞給陳鐵衣。
「今晚替我守那間院子。」
陳鐵衣接過,沒有立刻答應:「守什麼?」
「十七隻箱子、三冊抄帳、兩扇門。」
「會有人來?」
「可能。」
「多少?」
「不知道。」
陳鐵衣看了沈浪一眼:「工錢。」
「今夜每人三百文,真有人來,抓住一個再加一百文。受傷藥錢另算。」
羅三川在旁邊掰手指:「若來十個,一人能分多少?」
裴九章道:「抓住誰,算誰的。別想著一人抓半個。」
羅三川低頭看自己的木杖:「那我得挑個瘦的。」
這次連陳鐵衣嘴角也動了一下。
寧晚棠卻道:「腳店以後是威遠的地方,我也去。」
「你明日還要帶人收拾院子。」沈浪道,「今晚讓他們自己守。」
「若守不住呢?」
「箱子丟了,錢從我帳上扣。」
裴九章抬頭:「為何從你帳上?」
「因為人是我接的。」
「那便記清楚。」
他說著已經取出筆,問十七人的姓名、舊傷和能用的兵器。有人只剩一把短刀,有人連刀都沒有。顧驚雷在後院翻了半天,抱來一捆長短不一的鐵棍。
陳鐵衣挑了一根最短的。
羅三川拿了根帶彎鉤的,拄著試了兩步:「這個比木杖好。打完還能勾門。」
背舊弓的老卒沒有拿鐵棍,只問謝聽雪要了三隻銅鈴。
「聽風?」
老人搖頭:「眼睛不好,鈴響了才知道哪邊有人。」
謝聽雪把整串銅鈴都給了他,又剪了幾段紅線。
「線系低些。賊看門,不看腳。」
昭寧還沒走。
她坐在櫃檯邊聽了半晌,此時才開口:「十七個傷兵,守十七隻箱子。你倒會湊數。」
沈浪道:「公主若不放心,可以再借十張軍弩。」
「上一次的弩箭還沒點完。」
「那便借青鸞。」
青鸞面無表情:「我不借。」
昭寧也沒答應,只讓青鸞把一塊宮中腰牌交給沈浪。
「若真抓到人,拿這個去巡檢司叫門。別在街上把人打死。」
沈浪接過腰牌:「公主這是擔心我,還是擔心人犯?」
「擔心你又把賠命錢算到本宮頭上。」
入夜前,謝聽雪讓夥計送來兩鍋粟飯和一盆鹹肉。
十七個人圍著鍋坐下,誰也沒先動筷。陳鐵衣先把飯分給腿傷重的幾個,最後才給自己盛了一碗。羅三川嫌肉少,筷子在盆里翻了半天,被老秦用弓梢敲了手背。
「守夜前吃太撐,跑不動。」老秦道。
羅三川看了看自己的斷腿:「我本來也跑不動。」
沈浪聽見,叫夥計又切了半盆肉。
裴九章在旁邊記帳:「加餐一百八十文。」
羅三川剛夾起第二塊,動作便慢了:「這肉原來要還?」
「公帳先墊。」裴九章道,「有活再扣。」
陳鐵衣把自己的那塊放進羅三川碗裡:「吃。今晚多抓一個便夠了。」
夜裡,十七名傷兵先到了東街腳店。
院子比寧晚棠說的還破。正門歪著,後牆塌出一個半人高的缺口,屋頂有三處漏月光。陳鐵衣沒有急著堵牆,只讓人把十七隻箱子移到最靠里的客房。
羅三川拄著鐵鉤走了一圈,選了前院水槽旁的位置。
「這裡地低,誰從牆上跳下來,都得先踩泥。」
背弓老人把紅線從門邊牽到水槽,銅鈴埋進一隻破瓦罐里。年輕的半聾兵則搬了兩張桌子擋住後牆缺口,只留一道側身能過的縫。
陳鐵衣最後才安排人。
五個腿腳最差的守屋內,能走的散在前後院。沒人守箱子旁邊,全藏在箱子外三道門後。
沈浪坐在最裡間,看著他們忙。
「你不走?」陳鐵衣問。
「我的箱子。」
「真打起來,你躲床底。」
「床塌了。」
「那便躲帳箱後。」
裴九章本來也想留下,聽到這句便把帳箱抱得更緊,最終還是被老掌柜拖回牙行。
子時以前,東街一點動靜也沒有。
羅三川靠著水槽睡了一覺,醒來先摸了摸鐵鉤。後院的半聾兵一直盯著屋檐下那塊積水,水面能映出牆頭的影子。
過了子時,風忽然停了。
後牆沒有鈴響,水面里卻多了一個黑影。
半聾兵沒喊,只抬手敲了兩下桌面。
咚。咚。
前院的羅三川睜開眼。
下一刻,腳店屋頂響起極輕的一聲瓦響。
不是一個人。
至少有四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