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鬼醫隔著牢門,先把腿留下


  獄卒不肯把刀遞進死囚牢。

  孫不留也不爭,只讓他們把杜二山抬到最里一道柵門外。牢道太窄,門板進不去,陳鐵衣和羅三川一前一後把人架起,放在幾件舊囚衣墊成的地鋪上,又把傷腿從最下層橫杆下送進去半尺。

  孫不留隔著鐵欄伸出手。他的指尖能碰到腳趾和傷口邊緣,卻夠不到更上方,鐐銬也不容他翻轉手腕。

  他的手腕上還戴著鐐銬,能活動的距離不到兩尺。獄卒拿來一把切飯用的小刀,刀口鈍得連麻繩都割不利索。

  孫不留看了一眼:「磨。」

  顧驚雷沒來,陳鐵衣便把刀刃貼在牢門石檻上,一下下推。老秦舉燈,半聾兵端酒,羅三川負責按住杜二山的上身。

  沈浪蹲在旁邊,問孫不留:「要什麼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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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不要藥。」

  孫不留用手指壓過傷口周圍,問杜二山哪裡疼。杜二山燒得眼睛都睜不開,仍能指清膝下和小腿外側。

  孫不留又捏了捏腳趾。

  「有感覺?」

  「有。」

  「那便還能留。」

  這一句話讓牢道里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孫不留卻抬眼:「我只是說不用整條鋸。能不能活,要看他今晚出多少血。」

  小刀磨好後,獄卒仍不肯讓器械越過柵欄。孫不留就算拿到刀,手腕也轉不開。真要下刀,只能由欄外的人動手。

  他看向沈浪:「你來。」

  「我?」

  「不是你說要保腿?」

  「我只會切肉。」

  「人也是肉。」

  杜二山虛弱地睜開眼:「東家,別聽他的。」

  孫不留道:「那便鋸。」

  「還是切吧。」杜二山立刻改口。

  羅三川在旁邊罵了一句沒骨氣,手卻把他肩膀按得更穩。

  青鸞把剩下的半包麻沸散遞給牢醫。牢醫看過杜二山的脈,只讓他含了一口藥酒,能壓住些疼,卻不敢再多。

  孫不留先讓沈浪把傷口周圍的布和爛皮剪開。不是一刀切到底,而是每動一下便停,讓他看黑血從哪裡冒、哪一處皮肉還有顏色。

  「右邊三分,別碰那根筋。」

  「再深一線。」

  「停。」

  老人隔著牢門說得很慢。

  沈浪手心全是汗,刀卻沒有亂。前世他沒給人動過刀,最多在馬會看過獸醫清創。如今聞著血腥和腐味,他胃裡一陣陣往上翻,只能盯住孫不留的手。

  孫不留的兩根手指在鐵欄上移動,像在傷口上比著位置。

  第一塊發黑的腐肉被挑出來時,杜二山咬斷了嘴裡的木片。

  陳鐵衣把自己的袖口塞過去。

  「咬這個。」

  杜二山看了一眼他的空袖:「你這邊本來就少,別再咬壞了。」

  陳鐵衣罵道:「還有一半,夠你用。」

  牢道里沒人笑得出來,羅三川卻偏過臉吸了吸鼻子。

  黑血流了一碗。

  孫不留讓他們用烈酒沖洗,又叫老秦把燈壓低。火光斜著照進傷口,裡面一小片發白的碎骨終於露出來。

  「就是它。」

  「取出來。」

  沈浪用刀尖撥了兩次,碎骨卡得很緊。

  孫不留忽然把手從柵欄縫裡伸到極限,食指和中指勉強碰到傷口邊緣。他摸准位置後,叫沈浪換成獄卒腰間的小鑷。

  獄卒不肯。

  陳鐵衣把今夜所有人的工錢都倒在地上。

  銅錢滾得到處都是。

  「借。」

  獄卒看著那一地錢,又看了看昭寧的腰牌,終於解下鑷子。

  碎骨取出時,杜二山整個人猛地弓起,額頭撞在陳鐵衣胸口。隨後湧出的血不再發黑,而是暗紅。

  孫不留讓他們壓住出血處,又報了三味常見藥。刑部藥房沒有,青鸞騎馬去最近的醫館買。來回不過兩刻鐘,杜二山的脈卻越來越弱。

  孫不留始終沒催。

  他讓沈浪輪流按壓傷口兩側,等到血流慢下來,才用煮過的布條填住創口。藥送到後,搗碎敷上,再用木片固定小腿。

  快到寅時,他終於收回手。

  孫不留還不讓他們抬人,先叫沈浪把包紮處畫一道炭線。

  「腫過這條線,立刻拆開。腳趾發白,松木片。發熱不退,用濕布,不許再灌烈酒。」

  羅三川一條條記,記到最後忽然問:「你明日都要砍頭了,交代這麼細做什麼?」

  孫不留低頭洗手:「病人聽不聽,是病人的事。郎中說不說,是郎中的事。」

  他說完才抬眼看杜二山。

  「今晚不死,腿便能留。」

  陳鐵衣問:「以後還能走?」

  「先活過三日。」

  「能不能走?」

  孫不留看了看杜二山。

  「不能跑,能拄杖。養得好,也許能騎馬。」

  杜二山燒得迷糊,仍咧了下嘴:「比羅三川強。」

  羅三川抬起鐵鉤:「你活過三日再說。」

  眾人把杜二山重新抬上門板。

  沈浪沒有立刻走。

  孫不留在牢里用那壇剩下的烈酒洗手。獄卒已經開始催,說天亮前必須把外人全送出去。

  「你救了他,想要什麼?」沈浪問。

  「已經收了。」

  孫不留指了指地上的銅錢。

  「那是借鑷子的。」

  「我也用了鑷子。」

  沈浪看著他:「明日午時,你就要死。」

  「知道。」

  「你不想出去?」

  「想。」孫不留答得很乾脆,「但你買不起。」

  「說個數。」

  孫不留笑了一聲。

  「刑部判的是人命,不是欠契。」

  他轉身坐回草蓆,像是不準備再說。

  沈浪也沒繼續開價,只問:「羅正真是你毒死的?」

  牢道里的獄卒立刻喝道:「不許問案!」

  孫不留卻抬起頭。

  「他沒死。」

  獄卒愣住。

  沈浪也沒有立刻說話。

  「屍身已經入棺。」青鸞道,「御史府今日設靈,明早便要封棺下葬。」

  「所以我才說他快死了。」孫不留道。

  羅正中毒時,孫不留手裡沒有解藥,只能先用閉息丸把毒壓住。服藥後人會氣息斷絕、脈如遊絲,三日內與死人無異;等藥力散去,若棺中還有氣,人便會醒。若已經釘棺入土,再好的藥也救不了。

  「刑部為何不信?」沈浪問。

  「因為羅家不肯讓我開棺,也沒人願意等一個死人醒。」孫不留道,「他們只看見羅正喝了我的藥,然後斷氣。」

  「他何時醒?」

  「今日巳時前後。」

  距離現在不到四個時辰。

  孫不留靠回牆上。

  「棺材若沒釘死,他活。」

  「釘死了,便真死。」

  外面傳來第一聲晨鼓。

  沈浪站起身,看向昭寧。

  昭寧已經起身:「青鸞,去御史府。」

  「棺材若還沒釘,先讓羅家停手。就說本宮要復驗羅正屍身,責任由本宮承擔。」

  孫不留重新坐回草蓆,閉上眼睛。

  「快些。」

  「我午時要掉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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