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交的是帳,他們收的是命


  第二撥人沒有進驛。

  馬蹄停在北邊林外,隨後便沒了聲音。

  阿木爾帶來的兩個漢子分開站到門旁,堵住周成退路。右耳缺角的書辦縮在車邊,手裡抱著一隻包袱,像是隨時準備往黑里鑽。

  沈浪問周成:「帳在哪?」

  「我說了不在身上。」

  「你一路不肯交,說明還在你能碰到的地方。」

  周成眼角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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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木爾忽然笑了。

  「沈公子做牙行,連人藏東西也能看出來?」

  「看不出來。」沈浪道,「只是他若早把帳交了,你們不會讓他活到這裡。」

  阿木爾的笑淡下去。

  沈浪拿起桌上的狼頭私印。

  「這個是你們的?」

  阿木爾看了一眼:「是。」

  「月牙刻反了。」

  門邊兩個北地漢子同時偏頭看他。

  阿木爾沒有答。

  「短箭的箭頭也出自北倉乙庫。」沈浪繼續道,「你們連嚇人都用大乾自己的軍箭。周主簿,你真以為他們準備帶你過關?」

  周成看向阿木爾。

  「你說北倉有人接我。」

  「當然有人。」

  「誰?」

  阿木爾的手重新按上刀柄。

  周成後退了一步。

  沈浪沒有給他慢慢想的時間。

  「羅正醒了。」

  周成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孫不留也沒死。秦福被抓,沈福被抓,侯府西庫的印章和名單都在刑部。你現在唯一值錢的,不是那本帳,是你能開口。」

  周成嘴唇發抖:「我若回去,一樣是死。」

  「回去有牢飯。留下只有草蓆。」

  「嚴敬之能讓我死在牢里。」

  「羅正已經醒了,孫不留也活著。」沈浪道,「你把副帳和提前斬令的來源說清,羅正會要求三司會審。你不是無罪,但在案子審完以前,嚴敬之不能隨便把你埋了。」

  「你憑什麼替羅正答應?」

  「我不能替他答應。」

  沈浪把刑部追捕文書拍在桌上。

  「我只能把你活著帶回去,讓你自己求。」

  周成看著文書上的朱印,又看向門外的黑林。

  阿木爾在笑。

  那笑不像來接一個同伴,更像屠戶在等豬自己走進圈裡。

  羅三川在門邊道:「刑部飯不好,但有熱的。你若嫌牢里冷,我可以把那床舊褥子借你,按日收錢。」

  阿木爾忽然拔刀。

  刀沒有砍沈浪,先砍向周成。

  寧晚棠早有準備。她肩上不能用力,只把桌面往前一掀。茶碗和油燈一起撞過去,阿木爾偏頭躲火,刀鋒擦著周成胸口划過。

  周成慘叫著跌到地上。

  驛堂外同時響起弓弦。

  一支箭射進門框,另一支直奔沈浪。沈浪側身躲開,箭擦破袖子,釘進身後的土牆。

  北邊林里的人不是來接周成。

  是來滅口。

  阿木爾罵了一句北戎話,顯然連他也不知道林外還有弓手。

  沈浪一把抓住周成衣領,把人拖到翻倒的桌後。

  「帳!」

  周成還在發愣。

  「想活就給我!」

  他終於撲向窄篷車。

  右耳缺角的書辦也在往車裡鑽。兩個人同時抓住車板下的一隻暗格,誰也不肯鬆手。

  書辦先拔出匕首。

  羅三川的鐵鉤從側面伸來,勾住他手腕往外一扯。匕首落地,書辦整個人被拖出車底,額頭撞在車輪上。

  「右耳少一塊,正好省我認人。」

  馬棚里,威遠的人已經和阿木爾的兩個隨從打起來。寧晚棠沒有追出驛堂,她守著沈浪和周成,每次有人靠近,刀鞘便先落在對方膝上。

  周成從暗格里掏出一隻油布包。

  阿木爾看見油布,立刻放棄沈浪,轉身撲來。

  沈浪沒有跟他拼刀。

  他把油布包往門外一扔。

  阿木爾下意識轉向。

  包袱落地散開,裡面只有幾本普通驛簿。

  真正的薄冊還攥在周成手裡。

  沈浪趁阿木爾轉身,一腳踹在他膝彎。寧晚棠的刀鞘緊接著砸下,阿木爾半跪在地,仍反手削向她受傷的右肩。

  沈浪抓起顧驚雷給的短鑿,狠狠釘進阿木爾刀柄和木地板之間。

  刀被卡住。

  阿木爾用力拔了兩次,沒拔出來。威遠鏢師從後面撲上來,把他壓倒。

  林外的弓手見驛內沒有得手,開始往後退。

  寧晚棠的人追出一段,只撿到一隻折斷的箭囊。裡面三支箭與侯府西庫那支一樣,箭頭都有北倉舊模留下的橫紋。

  右耳缺角的書辦被綁在柱邊。

  刑部差役從他靴筒里搜出兩張空白路引,關防是真的,姓名尚未填。另一隻袖袋裡裝著一小塊火漆,顏色與腳店夜襲者鞋底的紅蠟完全一樣。

  阿木爾身上也搜出一封沒有署名的短札。

  紙上只寫了兩件事:取乙帳,除周成。

  寧晚棠看完,把短札遞給周成。

  「送你出關的人,連你的名字都懶得寫。」

  周成抱著薄冊坐在地上,胸口被刀劃開一道口子。傷不深,血卻把青袍染濕了一大片。

  他看著那四個字,過了很久才把薄冊遞給沈浪,手一直在抖。

  「這是乙庫副帳。舊甲、撫恤銀、匯通票號和使團私印,全在裡面。」

  「誰讓你提前寫斬令?」

  周成閉上眼。

  「嚴敬之。」

  北倉、軍械銷毀和傷兵撫恤,都歸兵部右侍郎嚴敬之分管。

  「他為何要殺羅正?」

  「羅正查到了乙庫。」周成聲音發乾,「嚴大人讓我把案子壓在孫不留身上。只要三日內斬了鬼醫,羅正便永遠是死人。」

  沈浪問:「北戎呢?」

  「舊甲賣給民間只有小錢。大頭是邊軍換防、倉儲虛數和還能用的軍械清單。嚴敬之把這些送給北戎,北戎使團再用議和禮金補乙庫的虧空。」

  「傷兵撫恤呢?」

  周成低下頭。

  「先從死人和失蹤者名下扣。後來發現沒人查,連活著退下來的也扣。陳鐵衣那批木牌被刮掉營號,就是為了讓他們回京後找不到原冊。」

  羅三川一直在門邊插科打諢,聽到這裡卻沒再說話。

  他把鐵鉤往地上一頓。

  「我娘沒領過銀。」

  周成不敢看他。

  阿木爾趴在地上,忽然笑了。

  「你以為嚴敬之會讓你把帳帶回京城?」

  周成臉上的血色又退了。

  遠處官道傳來整齊的馬蹄。

  不是幾個人。

  至少數十騎。

  阿木爾的笑越來越大。

  「嚴大人的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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