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公主回宮,不是去認錯的


  昭寧進御書房時,嚴敬之已經跪在裡面。

  他四十多歲,面白無須,官袍沒有一絲褶皺。案上擺著三份彈劾摺子,最上面那份正是他署名。

  晟帝沒有讓昭寧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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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攔棺、闖刑場、封侯府西庫。」

  他每念一件,手指便在桌上點一下。

  「你今日很忙。」

  昭寧低頭:「人救回來了。」

  「所以你便沒有錯?」

  「女兒有錯。未先請旨,便押印攔棺;未等刑部查清,便封了西庫。」

  「還有沖刑場。」

  「刑場是拿父皇口諭停的。」

  晟帝被她頂得額角一跳。

  案邊還放著一隻木匣,裡面是宗正寺送來的公主金冊。只要今日昭寧點頭,沈瑾與她的婚議便能重新落筆。嚴敬之顯然不是空手來彈劾,他連侯府的體面都一併替沈瑾準備好了。

  嚴敬之立刻道:「陛下,昭寧公主年輕,受奸人蒙蔽——」

  昭寧轉頭看他。

  「嚴大人口中的奸人,是從棺中醒來的羅御史,還是差點被斬的孫不留?」

  嚴敬之神色不變。

  「臣說的是沈浪。他被逐出侯府後,四處招攬亡命、收買傷兵,如今又借公主之勢干預刑獄。長此以往,京城還有沒有法度?」

  「他沒有借本宮的勢。」昭寧道,「開棺時,他押的是四海牙行。去北倉追人,也只帶了刑部文書和威遠鏢師。」

  「公主卻處處替他說話。」

  晟帝抬眼:「昭寧。」

  「女兒在。」

  「你當日退的是沈浪,侯府擬換的是沈瑾。如今為了沈浪,公主印都敢押。你究竟想嫁誰?」

  御書房一下安靜。

  嚴敬之垂著眼,嘴角像是有一絲極淡的笑。

  昭寧明白了。

  今日這些摺子不只為了攔棺,也為了逼她把婚事重新放回侯府手裡。只要她當著父皇和兵部的面答應沈瑾,侯府便仍是體面姻親;沈浪再能折騰,也只是被逐出去的廢長子。

  「誰都不嫁。」

  晟帝眉頭一跳。

  「你再說一次。」

  「女兒不會嫁沈瑾,也不求恢復與沈浪的婚約。」

  晟帝盯著她:「你當日嫌沈浪荒唐,如今不後悔?」

  昭寧想起天馬場上低頭的吞月、宮宴上被北戎人笑過後重新開口的謝聽雪,也想起羅府供桌上那張被沈浪壓出去的牙行契。

  「女兒後悔的是,只聽侯府一家說他是什麼人。」

  她沒有說想嫁,也沒有說喜歡。

  可這一句已經足夠讓嚴敬之臉上的笑淡下去。

  嚴敬之道:「公主婚事關係朝局,豈能由一時意氣——」

  「嚴大人。」昭寧看著他,「本宮的婚事,不替侯府遮醜,也不替兵部填帳。」

  嚴敬之終於抬起頭。

  「公主慎言。兵部何帳需要公主來填?」

  內侍就在這時送進侯府西庫的急報。

  六枚印章、半燒撫恤名單、周成乘侯府車逃向北倉,以及那枚刻反月牙的狼頭私印,全寫在上面。

  晟帝看完,臉色沉得可怕。

  「北倉乙庫,是誰分管?」

  嚴敬之伏地道:「臣。」

  「孫不留的三日急審,兵部為何上催辦札?」

  「羅御史遇害正值北戎議和,臣擔心朝局動盪,才請刑部快審。臣不知公文竟在羅御史中毒前已經謄好。」

  「你不知道?」

  「臣願停職受查。」

  嚴敬之答得太快。

  昭寧看著他。

  他沒有先問北倉死了多少人,也沒有問撫恤銀還能追回多少,只把官帽摘得乾淨利落。嚴敬之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套最體面的退路。

  宮門外傳來急促腳步。

  兵部屬官跪報:「北倉舊驛發現御史台逃犯周成。當地倉兵已奉命前往接管。」

  晟帝問:「誰下的令?」

  屬官看向嚴敬之。

  「嚴侍郎午後離開刑部前,曾留下一道北倉戒嚴手令。說若發現周成,即刻封驛、封帳、押回兵部。」

  嚴敬之解釋:「臣擔心軍倉證物外泄。」

  昭寧忽然問:「手令是什麼時辰寫的?」

  「未時。」

  「周成去北倉的消息,是未時二刻才從東城門送進刑部。」

  嚴敬之沉默了一瞬。

  很短。

  晟帝卻看見了。

  「嚴敬之。」

  「臣在。」

  「交兵部印,留在宮中候查。」

  嚴敬之摘下腰間官印,雙手奉上。

  官印離腰時,他袖口露出半寸黑線。不是官服滾邊,而是一根極細的皮繩,繩上原本似乎掛著什麼,如今只剩一個新剪斷的結。

  昭寧忽然想起西庫木盒中的狼頭私印。

  六枚印章里,只有狼頭印沒有裝柄,底部正好留著穿繩的小孔。

  她沒有證據當場指認,只把這一眼記下。

  嚴敬之沒有爭辯,也沒有喊冤,只在起身時看了昭寧一眼。

  「公主若真在意沈浪,今日更不該讓他去北倉。」

  昭寧手指微微收緊。

  「什麼意思?」

  「北倉兵只認兵部手令。」

  晟帝立刻命人去追。

  屬官卻道:「嚴侍郎的手令已在一個時辰前出宮,快馬走北門。此刻應當已經到舊驛。」

  昭寧轉身便要走。

  「站住。」晟帝道。

  「父皇——」

  「你今日已經越過兩道門。第三道門,朕替你關。」

  「沈浪還在外面。」

  「刑部會救他。」

  昭寧看著父親。

  她第一次發現,「刑部會救」這四個字,比什麼安慰都輕。

  晟帝沉聲道:「回公主府,閉門三日。罰俸半年。攔棺救人之功另論,越權之罪也要記。」

  昭寧沒有再求。

  她行禮退出御書房。

  嚴敬之仍站在廊下,等禁軍帶他去偏殿。他官印已經交了,神色卻比許多仍在位的大臣還平靜。

  「公主不必擔心。」他說,「沈公子若識時務,自然能回來。」

  昭寧停下腳步。

  「若他回不來呢?」

  嚴敬之笑了笑。

  「北倉每年死的人很多。」

  昭寧沒有拔劍,也沒有動怒。

  她走下宮階時,青鸞低聲問:「殿下後悔讓沈公子出城嗎?」

  「他不是本宮放出去的。」

  「那為何還擔心?」

  昭寧停了一下。

  「因為他若死在北倉,嚴敬之會說,是本宮害的。」

  青鸞沒有拆穿她。

  昭寧只對她道:「去四海。」

  「陛下讓殿下閉門。」

  「本宮回府。你去告訴謝聽雪,今晚若有人來報北倉平安,先送到宮門外。」

  嚴敬之看著她離開,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御書房內,晟帝把那道未時手令摔在桌上。

  手令右下角,蓋著一枚很淺的乙字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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