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他們燒帳,我先買下今晚的紙
刑部最快也要一個時辰才能批下搜查文書。
紙紮鋪後院的煙卻越來越黑。
沈浪沒有回刑部,先回四海取了銀子和那張定貨收據。裴九章帶上老掌柜,謝聽雪仍穿著剛才那身衣裳,連帷帽都沒換。
「還去?」她問。
「你的紙戲台還沒交。」
「燒完以後,倒是省得再燒一次。」
幾個人趕回永安紙紮鋪時,前門已經落閂。
錢掌柜隔著門說鋪子失火,今日不做生意。後巷卻有兩輛嚴府的青篷車停著,幾個夥計正往車上搬紙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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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浪拍了拍門。
「錢掌柜,謝姑娘的貨呢?」
「明日再來!」
「我現在要。」
「沒做好!」
「那便把做貨用的紙全賣給我。」
門裡沒了聲音。
沈浪讓老掌柜把一百兩銀子擺在門前,又把收據展開給左右鄰鋪看。
「後倉乙批舊紙,連同成品紙馬,我全買。今日交貨,一百兩。」
隔壁香燭鋪的老闆探出頭:「錢瘦子,你一倉廢紙值一百兩?快賣啊。」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錢掌柜終於從門縫裡露出半張臉。
「沈公子,這是嚴家的貨,不能賣。」
「收據上寫的是你的鋪子。」
「寫錯了。」
「那三十兩定金先退。」
錢掌柜不退,也不肯交貨。
後院忽然傳來一聲爆響。
火星從煙囪里竄出來,落到鄰鋪屋檐上。香燭鋪老闆臉色都變了,拎著水桶便往後巷跑。
「你燒自己的紙,別燒我的房!」
街坊一擁而上。
錢掌柜還想堵門,門閂卻被裡面逃出來的夥計撞開。濃煙衝上街,兩個夥計捂著口鼻往外跑,後面還抬著一口木箱。
羅三川的鐵鉤橫過去。
「救火往外跑,怎麼還抱箱子?」
夥計轉身就想退回去。
沈浪已經抓住箱角。
「放下。」
「這是東家的家財!」
「我的貨也在裡面。」
箱子兩邊的人都不肯松。
錢掌柜從煙里衝出來,抄起木棍便往沈浪手上砸。沈浪右手本就有傷,只能鬆開一邊,木箱立刻被兩個夥計拖走。
謝聽雪站在門外喊了一聲:「戲台和紙馬已經收了定金,燒壞一件,按十倍賠。」
錢掌柜腳步一頓。
一百兩銀子他敢不收,四百兩賠償卻足夠讓他傾家蕩產。
正是這一頓,羅三川把鐵鉤伸進箱底的銅環,往回一拽。箱子翻倒,裡面滾出來一捆捆用紅線紮好的舊票根。
錢掌柜臉上的灰一下遮不住白。
火舌已經從後倉窗戶鑽出來,鄰鋪的人開始砸後門潑水。
一名巡街都頭帶人趕到,先問是誰縱火。
錢掌柜指著沈浪:「他!他逼我賣貨,進不了門便讓人放火!」
沈浪沒辯,只把定金收據和那匹破紙馬交給都頭。
「我在火起前買過貨。這匹馬肚子裡有匯通乙字櫃票根,後倉正在燒同一批紙。先救火,誰放的火,等人活著再問。」
都頭看了一眼已經燒紅的屋樑,立刻命人破門。
四海護院沒有來,威遠的人也沒來。沈浪只帶了羅三川和兩個夥計,便跟著街坊往裡抬水。謝聽雪站在街對面,沒有逞強沖火,只讓青樓送曲用的兩輛水車改道過來。
她又摘下帷帽,站到人最多的地方。
「永安紙鋪收了我的定金,如今貨在裡面。諸位今日幫我保住一張紙,明日聽雪樓每桌送一壺酒。」
圍觀的人原本只看熱鬧,一聽有酒,連賣菜的都提桶往巷裡跑。
她在京城唱了多年,一句話比十隻木桶快。
後倉里堆滿紙紮。
紙馬、紙轎、紙箱和紙元寶一層壓一層。最裡面是一隻磚砌的焚紙爐,爐門已經燒紅。幾捆票根被塞在紙人的肚腹里,有些燒成灰,有些只焦了邊。
錢掌柜趁亂往爐里扔一隻帳匣。
一個十六七歲的學徒從爐邊爬出來,袖口已經燒著。謝聽雪讓人把濕毯裹到他身上,學徒咳得直不起腰,只重複一句:「掌柜說先燒紅線扎的,別管紙馬。」
錢掌柜回頭罵他胡說,抬腳便想把人踹回煙里。
羅三川跑不過他,卻早把鐵鉤伸進了過道。
錢掌柜被絆得撲倒,帳匣滾到沈浪腳邊。
匣蓋摔開。
裡面不是帳本,是幾十張尚未燒掉的匯通票根。最上面一張寫著:沈府西庫,二百兩;下面一張是北倉乙庫,三千兩;再下面蓋著嚴府管事的私章。
都頭也看見了。
被救出來的學徒認出帳匣,指著錢掌柜道:「嚴府的車每月都送一個來,燒完再把空匣帶走。今日還沒到初七,掌柜便叫我們提前點爐。」
錢掌柜爬起來,瘋了一樣撲向帳匣。
沈浪先把匣子踢進水溝。
票根被水泡濕,燒不了了。
火勢壓下去時,半條巷子的屋瓦都濕透了。香燭鋪老闆抱著自己沒燒著的招牌,先向謝聽雪討那一壺酒;賣菜的說自己提了兩桶,至少該有兩壺。
謝聽雪讓老掌柜全記在錢掌柜賠償里。
火勢壓下去時,刑部的人終於帶著搜查文書趕到。
嚴府的訟師也到了。
他站在滿街人面前,先告沈浪強買民鋪、破門搶劫,又告他借救火之名私取帳匣。
「證物是在沈公子手裡出現的,誰知道是不是他事先放進去?」
錢掌柜立刻跟著喊冤。
刑部主事看著沈浪:「破門是你帶頭?」
「是。」
「帳匣是你拿的?」
「踢進水裡的是我。」
「跟我們回刑部。」
老掌柜急了:「東家,四海怎麼辦?」
嚴府訟師冷笑:「涉嫌縱火奪證,牙行理應先封。」
京兆府差役果然取出封條。
老掌柜擋在四海鑰匙前,臉都急紅了。
「火是他們自己放的,憑什麼封我們?」
「只是暫封候審。」差役道。
裴九章從袖中拿出七日不斷業具結。
「刑部、御史台、昭寧公主三方作保。要封可以,請先寫明誰承擔四海現有訂單、護院工錢和傷兵醫藥。」
差役不敢落筆,只能把封條收回一半,改成派兩個人守門。
四海還開著,卻連一張契都不能新簽。
沈浪看了一眼裴九章。
裴九章已經把定貨收據、街坊證詞和紙馬里的票根全收好。
「帳在,人便能回來。」他說。
沈浪把四海鑰匙交給他。
「誰來封門,先讓他寫收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