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紙紮鋪不開門,她偏要訂一座戲台
沈浪回到四海時,寧晚棠已經被孫不留按在椅子上拆繃帶。
孫不留手上還戴著刑部的細鏈,鏈子另一頭拴在門邊。獄卒坐得遠遠的,像是生怕這老頭順手給自己也開一刀。
「右肩再裂一次,筋便粘不回去。」孫不留道。
sto🍍55.co🌌m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寧晚棠看著他:「多久能動刀?」
「半個月。」
「太久。」
「那便一輩子不用右手。」
寧晚棠不說話了。
杜二山也被暫時送到四海後院。第三日還沒過,高熱已經退了大半,腳趾能動,傷口沒有再黑。陳鐵衣守在床邊,一夜沒合眼。
孫不留檢查完,只留下兩個字:「能活。」
羅三川立刻問:「腿呢?」
「先把命養住。」
「能吃肉嗎?」
「你問的是誰?」
「都問。」
孫不留把藥碗塞給他:「他喝藥,你少吃肉。」
院裡終於有了點笑聲。
裴九章卻笑不出來。
他把周成供出的地址寫在紙上:嚴府後巷,永安紙紮鋪。每月初七,乙字櫃不入官帳的票根會送去那裡燒掉。今日初六,離明夜只剩一天。
問題是嚴敬之雖然被扣,紙紮鋪卻只是普通民鋪。刑部還在核周成口供,沒有搜查文書。昭寧被禁足三日,也不可能再拿公主牌開門。
「硬闖不行。」裴九章道,「嚴家已經遞狀,說你在北倉私扣兵部人證。再讓他們抓住一次,七日不斷業的具結也保不住四海。」
話音剛落,外面便來了兩名京兆府差役。
他們不是來抓人,只把一張候審告示貼在門邊:永安紙紮鋪若告沈浪強買、縱火、奪證成立,四海牙行的經營牌照先停,七日具結同時作廢。
老掌柜看著那張告示,嘴唇動了半天。
「少爺,要不等刑部文書?」
「等到明日,票根已經成灰。」
「那鋪子若真被封呢?」
沈浪沒有立刻答。
院裡十七名傷兵才領到第一筆工錢,威遠也剛重新掛旗。四海一封,護院、腳店、工坊和裴九章的月錢全得停。嚴家這張告示不是嚇他,是把他剛盤起來的所有東西綁在一扇門上。
謝聽雪看完告示,把它從頭到尾念了一遍。
「只說強買、縱火、奪證,沒有說不許正常買紙。」
沈浪看向她。
她剛把宮宴余帳合上,正端著一杯冷茶。
「看我做什麼?」
「京城哪家紙紮鋪,敢把第一歌姬拒在門外?」
謝聽雪放下茶杯:「我又沒死。」
「訂紙人不一定要死人。」
「那訂什麼?」
沈浪想了一下。
「一座戲台。」
半個時辰後,永安紙紮鋪的門被敲開了。
掌柜姓錢,瘦得像根竹竿。聽說謝聽雪要訂一座能抬進院子的紙戲台,還要三十匹紙馬、二十個紙伶人,他先看她的臉,又看她身後的沈浪,手一直扶著門。
「謝姑娘這是要給誰辦白事?」
「給舊曲。」謝聽雪道,「唱完便燒。」
錢掌柜顯然沒聽懂,又不敢說沒聽懂。
「鋪里最近忙,怕是做不出來。」
「二十兩定金。」沈浪道。
門開大了一點。
「三十兩,明日交一半。」
門全開了。
裴九章扮成帳房,羅三川拄著鐵鉤充搬貨夥計。謝聽雪進門後沒有四處亂看,只挑紙、挑色、挑紙人臉上的眉眼。
「這個太笑。」
錢掌柜忙道:「辦喜事才用笑臉。」
「我要唱亡國曲。」
「那便畫哭些。」
「哭得太醜。」
錢掌柜額頭開始冒汗。
謝聽雪又讓他把倉里的大張宣紙、竹篾和成品紙馬全拿出來。理由很簡單:紙台要能立,紙馬要能抬,光看櫃面的小樣不夠。
錢掌柜不願開後倉。
沈浪把三十兩銀子放在櫃檯上。
「看一眼,再加十兩。」
銀子比門閂好用。
後倉一開,幾個夥計開始往外搬紙馬。裴九章站在旁邊核尺寸,羅三川負責把紙馬擺成一排。
第七匹紙馬的肚腹裂了一道小口。
裡面不是竹篾。
是一條被裁成細帶的舊票根。
紙已經發黃,仍能看見匯通票號的水印,右下角還有半個「乙」字。裴九章沒有伸手,只讓錢掌柜把這匹紙馬也記進訂單。
「這個有破口。」錢掌柜道,「換一匹。」
「不換。」謝聽雪看了一眼,「傷馬更像。」
錢掌柜的臉白了一瞬。
後倉角落還有四隻沒有上色的紙人,胸腹都鼓得不自然。一個夥計想把它們往帘子後挪,錢掌柜立刻咳了一聲,夥計才停。
沈浪沒有去碰。摸一摸,今日的買賣便成了搜鋪;讓它們自己走到櫃面上,才是貨。
「那四個也做成伶人。」謝聽雪道。
錢掌柜忙說紙骨已經壞了。
「壞了便拆,裡面的舊紙也歸我。」
錢掌柜的手指在袖中攥緊。
沈浪把他的反應看得清楚,卻沒有當場拆穿。定金收據寫完以後,裴九章特意讓他把「後倉乙批舊紙、三十匹紙馬、紙戲台一座」全寫進去。
錢掌柜落筆時,手有點抖。
謝聽雪卻還沒完。
她讓夥計把三十匹紙馬逐一寫上尺寸,又挑出兩個臉畫歪的紙伶人,要求重做。錢掌柜被她磨得額頭全是汗,最後連「後倉乙批舊紙不准調換」也一併寫進收據。
「謝姑娘,一座燒掉的紙戲台,何必做得這麼細?」
「唱錯一個字,台下都聽得見。」謝聽雪道,「燒給死人看的,也不能糊弄。」
錢掌柜沒敢再問。
幾個人帶著那匹破紙馬離開。
走出半條街,裴九章才把肚腹里的紙條抽出來。
編號、票號和乙字暗記都還在。
裴九章又從袖中取出一張四海收過的匯通銀票,把兩張紙迎著光疊在一起。票號的水紋相同,連邊角那朵極淡的梅花暗花都對得上。
「這不是普通廢紙。」
羅三川問:「一條紙值多少錢?」
「它本身一文不值。」
「那你手為何在抖?」
裴九章把紙條夾進帳頁。
「因為它能讓八千多兩銀子有去處。」
「憑這一條,可以請刑部發搜查文書。」他說。
沈浪回頭看了一眼紙紮鋪。
後院煙囪忽然冒出一縷黑煙。
現在還是午後,紙紮鋪平時只在夜裡燒廢紙。
嚴家等不到初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