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三個人來領同一筆銀子


  「趙廣,北營斥候,陣亡三年,撫恤四十兩。」

  裴九章把名冊推到桌中央。

  桌對面坐著三撥人。

  左邊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婦,懷裡抱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軍衣。中間是個二十多歲的婦人,身邊牽著一個四歲男孩。右邊的漢子穿著新綢褂,袖口卻故意縫了塊補丁,一進門便說自己是趙廣的親弟。

  三撥人都來領同一筆銀子。

  老婦說:「我是他娘。」

  婦人說:「我是他妻。」

  漢子把一張族契拍在桌上:「我哥沒成親。她是冒出來騙錢的。」

  婦人的臉一下白了。

  男孩嚇得往她裙後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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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海門外已經排了兩條長隊,見這裡爭起來,所有人都往裡看。核驗試牌才掛第三日,若第一筆糾紛便判錯,後面的人不會再信這塊木牌。

  裴九章原本準備了三張核驗桌:一張查軍冊,一張查族契,一張問同營舊事。真正開門以後才發現,來的人根本不會按桌排隊。有人抱著牌位,有人牽著孩子,有人把已經發霉的告狀紙塞進窗口,哭聲、吵聲和算盤聲擠在一處。

  陳鐵衣只好把十七名傷兵分成兩列。左邊收件,右邊等候;誰敢搶隊,先去門外重排。羅三川坐在最前面,專門看那些一進門便盯著銀箱的人。

  趙成就是他先挑出來的。

  老婦和婦人的鞋底都沾著長途趕路的灰,趙成的靴子卻剛上過油。袖口縫補是新的,補丁下面還能看見綢線。

  羅三川小聲對沈浪道:「窮得很講究。」

  老掌柜聽見後更緊張。

  「要不先都請回去,等兵部查清?」

  「兵部查了三年,查出三個家屬。」沈浪道。

  他沒先看族契,先問老婦:「趙廣左肩有疤嗎?」

  「沒有。」

  漢子立刻道:「有!小時候從樹上摔的。」

  婦人搖頭:「左肩沒有。右肩靠後有一道箭疤。」

  陳鐵衣坐在側邊,抬眼看了她一下。

  北營斥候常把箭囊掛在右後肩,受傷也多在那一帶。這種細節,族契上不會寫。

  沈浪又問:「他不吃什麼?」

  老婦道:「蔥。」

  婦人道:「不是蔥,是蒜。蔥他能吃,蒜一碰就吐。」

  漢子搶著道:「都不吃。」

  羅三川坐在門口磨鐵鉤,聽到這裡撇嘴:「當兵三年還能挑食,趙廣命挺好。」

  漢子瞪他:「關你什麼事?」

  「我也在北營。」羅三川道,「趙廣若真不吃蔥,早被伙頭軍餓死了。」

  門外有人笑了一聲。

  漢子臉色更難看。

  裴九章這才拿起族契。

  紙是真的,里正印也是真的。可契上寫趙廣三年前離家時未婚,日期卻在他「陣亡」後的第二個月。

  「死人回來補過族契?」裴九章問。

  漢子咬住牙:「族裡補記。」

  「誰作證?」

  「安民鋪的周先生。」

  裴九章從旁邊抽出另外兩份冒領案卷。

  兩張族契,證人也是安民鋪周先生。

  沈浪看見以後,沒有立刻揭穿。他讓謝聽雪把婦人和孩子帶到後院,再請老婦單獨留下。

  婦人走過沈浪身邊時,小聲道:「我和趙廣沒有拜堂。」

  「為何?」

  「他出任務前說,回來再辦。」

  「孩子呢?」

  她低下頭:「他走以後才知道有的。」

  這便解釋了為什麼舊族契上沒有婚事,也解釋了老婦為何不肯認這個兒媳。

  可解釋不等於證據。

  後院裡,謝聽雪沒有盤問婦人,只把一碗熱粥推給孩子。孩子喝到一半,從懷裡摸出一隻木哨。

  木哨一邊刻著小馬,另一邊歪歪扭扭刻著一個「廣」字。

  老婦看見木哨時,眼圈一下紅了。

  「這是我兒十二歲時刻的。」

  漢子立刻道:「木哨也能撿!」

  老婦忽然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趙成,你哥活著時替你還賭債,死了你還要搶他兒子的銀子?」

  門外頓時安靜。

  漢子捂著臉,仍不肯認:「她那孩子未必是我哥的!」

  沈浪讓陳鐵衣取來趙廣入營時留下的手模。

  北營斥候領弓,要在軍冊旁按下右手掌印。趙廣右手小指天生短半節,手模上清清楚楚。

  男孩被謝聽雪牽出來,右手同樣如此。

  這不能單獨證明父子,卻足夠讓老婦認下。

  她蹲到孩子面前,碰了碰那根短小指,眼淚終於掉下來。

  「跟他爹一樣。」

  婦人也哭了,卻沒有往前靠。

  沈浪把四十兩分成三份。

  老婦得十兩養老,婦人和孩子得三十兩;若趙廣本人回來,剩餘關係再重新核驗。趙成一文沒有,還被四海護院扣住,送去巡檢司查假族契。

  趙成被拖出門時仍在罵。

  「你憑什麼分我趙家的錢?」

  「憑你遞的是假契。」沈浪道,「至於錢怎麼分,是趙廣的娘和孩子自己按的印。」

  老婦走到門口,又回頭把自己的十兩推給婦人五兩。

  「孩子冬天要衣裳。」

  婦人愣了一下,第一次叫了聲:「娘。」

  老婦沒有應,手卻沒把銀子收回去。

  沈浪沒有讓老掌柜立刻發完錢。

  他在核驗文書上加了一行:今日先付一半,余銀待青溪縣裡正回函後再付。不是懷疑婦人,而是四海這塊牌只要錯三戶便沒了。趙廣若真有別的婚書、別的孩子,不能等銀子發完再追。

  婦人聽完沒有鬧,只按了手印。

  老婦也按。

  門外原本有人嫌四海問得太細,見這一家沒有當場拿走全部銀子,反而安靜下來。一個抱牌位的老漢主動把自己排到後面,說願意等原籍回函。

  裴九章當場定下四色紙簽。

  軍冊、籍貫、同營舊事、家屬私證,每過一項蓋一色。四色不齊,官銀不出四海的門;出現爭議,先付能夠確定的份額,不讓真正的軍屬陪騙子一起空等。

  這套規矩沒有寫在牆上。

  老掌柜只是把四隻印泥盒擺得更開,下一戶進門時,先問:「你準備從哪一色開始?」

  這一筆核驗剛結束,門外又有人遞進三張族契。

  證人全是安民鋪周先生。

  裴九章把三張紙疊在一起。

  「不是一個人臨時起意。」

  沈浪看向街對面。

  那裡原本賣香燭的小攤不知什麼時候收了,只剩一根沒燒完的香插在磚縫裡。

  香腳上,蓋著一枚極小的狼頭。

  半月缺口朝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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