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死人領過的銀子,今日發給活人
第二日,東市搭起了三排長桌。
桌上沒有刑具,也沒有案卷,只有名冊、銀秤和一箱箱剛從嚴府、北倉乙庫追回的現銀。
羅正坐在最前面監發。
他身體還虛,身後放著軟榻,孫不留卻不許他躺。
「你躺下,百姓以為又死了。」
羅正氣得咳了半天。
第一批核發的是陳鐵衣他們十七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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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牌上的營號雖然被刮掉,舊冊里還有入伍時留下的籍貫、傷處和家屬姓名。陳鐵衣報出左臂斷在何處,老秦說出自己那一營最後一任校尉的名字,半聾兵把右肩上的箭疤露出來。
輪到羅三川時,名冊寫著:撫恤四十兩,已由其母羅劉氏領訖。
核驗官問:「你母親呢?」
「死八年了。」
「可有族人作證?」
「墳在青溪縣。」
羅三川想了想,又把自己的木杖遞過去。
杖柄內側刻著一行很淺的小字:三川回家,娘給你燉肉。
那是他母親活著時刻的。
核驗官沒有再問,把四十兩銀子推到他面前,另補三年遲發利銀六兩。
羅三川盯著銀子看了很久。
「能都買肉嗎?」
裴九章在旁邊道:「先還四海兩頓飯錢。」
「東家不是說加餐不扣?」
「那是陳鐵衣替你抓人抵的。」
羅三川立刻把銀子往懷裡一塞:「那我欠陳鐵衣肉。」
十七個人一個接一個領到錢。
陳鐵衣領的是六十兩。他的左臂是在守軍旗時斷的,原冊卻寫成「臨陣逃散,不發撫恤」。羅正親自在那一行旁邊蓋上更正印,又補發二十兩軍功賞。
陳鐵衣拿著銀子,沒有先收。
「當年和我一起守旗的還有四個。」
「名字。」羅正道。
陳鐵衣一一報出。
兩個已經死在返鄉路上,一個在南城給人看倉,還有一個多年沒有消息。裴九章當場新開一頁,把四個名字全記下。
陳鐵衣這才把銀子收進衣襟。
杜二山躺在門板上被抬來,腿仍固定著。核驗官原本想讓他以後再領,孫不留把藥碗往桌上一放。
「他為這筆錢等了三年,你讓銀子再等?」
杜二山當場按下手印。
領完四十兩,他先拿出三百文交給陳鐵衣。
「給我娘的米錢。」
「你自己送。」
「我還要養腿。」
「那便等腿好了一起送。」
兩個人爭了半天,最後銀子仍在杜二山手裡。
東市外很快排起長隊。
一名老婦把兒子的舊甲片抱在懷裡,排到桌前才知道人已經在冊上被寫成「無親屬」。她不識字,過去三年每次去兵部,都被門房一句「查無此人」趕回來。
羅正讓人把那四個字當場劃掉。
老婦接過二十兩時沒有哭,只拿出兩文錢,買了旁邊攤子上一串糖葫蘆。
「他小時候喜歡。」
她把糖葫蘆放在甲片上,才慢慢走開。
有人拄拐,有人牽著寡母,有人拿著已經發霉的軍牌。八千六百四十兩不可能一天發完,三司便在四海牙行門口另設一處核驗點。
刑部給了公文,御史台給了名冊,兵部新任主事負責調舊檔。
四海不碰官銀,只負責找人、核身份、聯繫軍屬。每核實一戶,朝廷付四海二百文尋訪費;發現冒領,另給賞銀。
這不是嚴家賠給沈浪的好處。羅正當著所有人的面定了三個月試期:若四海核錯三戶,牌子摘掉,尋訪費全退;若追回的錢超過一萬兩,再把試牌換成正式行牌。
沈浪當場按了印。
老掌柜小聲道:「又按?」
「這回沒押鋪子。」
裴九章道:「押的是三個月白做。」
老掌柜聽完,心又提了起來。
老掌柜看著新掛上的「傷兵軍屬核驗處」木牌,手都在抖。
「少爺,這回不會又有人來封門吧?」
裴九章翻開刑部公文:「有三司印。」
老掌柜摸了摸那三枚紅印,終於把心放回肚子裡。
沈浪沒有在核驗桌旁坐多久。
他先去後院看孫不留的新房。
孫不留只帶回一隻藥箱和兩身舊衣,刑部細鏈已經摘了。他嫌房間朝向不好,又嫌窗戶太小。
「每月兩兩半,只能住這個。」沈浪道。
「旁邊那間呢?」
「謝聽雪放琴。」
「琴會生病?」
「琴不欠房錢。」
謝聽雪在隔壁撥了一下弦。
孫不留聽完,改口道:「她這張琴第三弦太緊,遲早傷木。」
琴聲停了。
謝聽雪隔牆道:「郎中也會修琴?」
「不會。會聽裂聲。」
片刻後,房門打開,謝聽雪把琴抱了進來。
孫不留只看了一眼便指向琴腹一道細紋。顧驚雷修宮鈴時留下的舊木楔正好能用,謝聽雪終於答應把靠窗那半張桌借給他三日。
「桌子不要錢。」她道,「治好琴。」
孫不留冷哼一聲,把藥箱放下。
他沒有叫東家,也沒有簽身契,只在租契上按了手印。附加的一條是:杜二山傷好以前,藥錢由四海先墊,日後從護院公帳里慢慢還。
下午,宮裡來了人。
不是昭寧。
青鸞送來一隻洗乾淨的木盒。盒中放著那方已經看不出原色的手帕,旁邊還有一張小紙。
「洗不乾淨,留著抵債。」
下面又添了一行。
「三日後,本宮親自來收人。」
謝聽雪正好從門邊經過,看見以後停了一下。
「公主寫的?」
「催債信。」
「利息很重。」
她把一根新的黑色琴帶放到木盒旁邊。
「這個也還沒賠。」
沈浪看著一白一黑兩樣東西,忽然覺得自己這次回來得不算便宜。
門外又有人喊:「四海牙行在哪裡?我家老頭在北營少了十二兩撫恤!」
第二個人跟著喊:「我兄長的軍牌還在,人卻被寫成死了!」
老掌柜忙著招呼,裴九章已經開始登記。
東市盡頭,嚴府和侯府西庫同時貼上了查封條。沈瑾被押到東市,在退銀文書上親手按印。
他原本想用袖子遮住臉,羅三川卻特意把桌子往街心挪了半尺。
「二公子弓馬嫻熟,按手印也該讓大家看看。」
圍觀人群里傳出一陣低笑。
沈瑾手指發抖,還是把印按了下去。隨後他被禁足一年,侯府先退回西庫所收的一千七百兩;嚴敬之罷官入獄,通敵案繼續追查。
烏烈卻在三司拿人以前離開了使團驛館。
他留給沈浪的,只有一隻空馬鞍。
馬鞍內側,半月缺口朝左。
真正的狼印,還沒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