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三百二十七個活人,朝廷帳上全是死人
御書房裡擺著兩本冊子。
左邊是趙廣帶回的俘營名冊,由八名歸卒憑記憶寫成。三百二十七個名字,有兵卒,有馬夫,有軍匠,還有十二名隨軍醫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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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冊並不整齊。
有人只有姓,沒有名;有人只記得營中外號;還有十幾個人,八名歸卒誰也不知道籍貫,只能寫下傷處和口音。趙廣把自己親眼見過的畫圓,聽同伴提過的畫三角,已經病死或被帶走的畫叉。
羅正讓人拿兵部舊冊逐項對照。
圓圈一百八十四人,全部能在陣亡冊找到。三角一百一十六人,也有相合營號。只有二十七人完全不在俘營銅牌記錄里。
趙廣記得,那二十七人一直被單獨關在北坡木欄。有人是軍匠,有人會修馬車,還有兩個曾替黑鷹關守將抄過軍糧帳。烏烈從不讓他們與普通俘虜同隊。
右邊是兵部陣亡冊。
三百二十七人,一個不少,全寫著陣亡。
晟帝翻完最後一頁,臉色比墨還沉。
「嚴敬之一個人,吃不下這麼大的帳。」
羅正坐在下首,聲音仍虛。
「至少有三座邊營、兩個地方衙門替他銷名。否則活人不會在同一年全部變成死人。」
新任兵部主事提出調邊軍徹查。
一名老將卻搖頭。
「十日太短。大軍一動,北戎便會把人轉走。烏烈敢開價,說明黑鷹關外已經布好伏兵。」
禮部官員道:「北戎拿俘虜勒索,絕不能縱。今日給銀,明日他便再抓三百人。」
「不給呢?」昭寧問。
「邊軍將士死於國難,自有撫恤。」
趙廣坐在門邊,聽到這句猛地站起來。
「我們沒死!」
殿中侍衛立刻按刀。
晟帝抬手讓他們退開。
趙廣跪下,額頭碰地。
「黑鷹關里的人每天都在等。有人腿斷了,有人眼瞎了,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大乾帳上已經死了。」
禮部官員還要說大局,沈浪先開口。
「北戎要的一萬兩和五百匹馬,不能給。」
趙廣抬頭看他。
「但人要帶回來。」沈浪道。
「怎麼帶?」老將問。
「烏烈要做買賣,便讓他先把貨擺出來。」
御書房裡的人都皺眉。
晟帝道:「說清楚。」
沈浪把北戎文書放到地圖上。
黑鷹關外十里有一處舊互市,南北商人每年秋天在那裡換鹽、皮毛和馬。烏烈把交割地點選在那裡,是因為互市周圍不適合大軍展開,卻有三條小路可以撤。
「四海先帶八名歸卒和軍冊去互市核人。每認出五十人,朝廷付一部分銀,但不交戰馬。銀子裝在車上,人在我們手裡以後才開箱。」
老將問:「若他只擺出五十個假人?」
「趙廣等人先認營號、傷處和俘營經歷。認錯一個,這一批不交銀。」
「若他扣下認人的歸卒?」
「互市第一道門由大乾守,趙廣不出界。北戎把人送到中間空地,我們在界內核。」
兵部主事道:「若烏烈臨時漲價?」
「車掉頭。」
趙廣猛地看向沈浪。
沈浪繼續道:「第一批人會死在後面,我知道。但烏烈若發現扣一個人便能多拿一千兩,三百二十七人一個也回不來。價只能在出京前寫死。」
晟帝看向老將。
老將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禮部官員仍冷笑:「烏烈憑什麼答應?」
「因為他要的也不是銀子。」
沈浪指向黑鷹關東側的馬道。
「他要五百匹馬,是為了補今年冬天的馬損。可烏烈從天馬場敗走以後,真正缺的是能在大乾境內替他運馬、送帳、換軍械的人。嚴敬之被抓,他的京城線斷了。」
羅正明白過來。
「他用三百二十七人,逼朝廷重新給他一條線。」
「所以不能按他的價買。」沈浪道,「我們帶商貨去,不帶軍馬。讓他先交人,再談下一批。每交一批,他的俘營便少一批籌碼;只要第一批回到大乾,後面的人便知道朝廷沒有放棄他們。」
老將道:「誰去?」
殿內安靜。
這是去北戎刀口下談價,不是東市核驗。烏烈隨時可以翻臉,黑鷹關的守將也未必乾淨。
昭寧剛要開口,晟帝先看了她一眼。
「你不許去。」
昭寧閉上嘴。
沈浪道:「我去。」
晟帝看他:「你憑什麼?」
「四海有核驗牌,八名歸卒信我,烏烈也點名找我。」
「你不會領兵。」
「所以要帶會領兵的人。」
沈浪沒有把自己說成什麼都能做。
寧晚棠可以管路,陳鐵衣可以守營,顧驚雷認軍械,裴九章管銀帳,趙廣等歸卒認人。四海現有的人拼起來,正好能組成一支不屬於邊軍舊帳的隊伍。
但寧晚棠肩傷未愈,最多畫路、選鏢師,不能一路揮刀。
陳鐵衣等人能守門,卻沒有軍籍,邊關守將未必肯聽。
孫不留會救傷兵,身份仍在太醫院覆核名單上,出了京城便可能被地方衙門扣住。
一支隊伍還沒出發,已經有三道門要過。
沈浪沒有把這些難處藏起來。
「朝廷給五十名護送軍,只護商隊,不碰核驗帳。兵部給通關文書,四海的人只對我負責。孫不留若隨行,在文書上寫清楚是隨隊醫者,不是逃犯。」
晟帝道:「你條件不少。」
「人更多。」
陳鐵衣等人也不是正規軍。
老將道:「這不是牙行接單。」
沈浪看著他:「正因為邊軍帳里全是死人,才不能只讓舊帳里的人去核。」
晟帝沒有立刻答應。
他讓內侍把一隻鐵盒抬上來。
盒裡放著三司剛從阿木爾住處搜出的東西:十二枚刻著編號的銅牌,一張黑鷹關俘營草圖,還有一枚真正的狼頭私印。
半月缺口朝左。
銅牌編號只到十二。
趙廣看了一眼便道:「這是俘營分隊牌。一牌二十五人。」
十二枚,正好三百人。
剩下二十七人不在牌上。
草圖背面還有一行烏烈親筆。
「沈浪可來,公主不可。」
昭寧盯著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緊。
烏烈不是怕她。
是在告訴所有人,他知道昭寧與沈浪的關係,也知道怎麼把他們分開。
就在這時,宮外傳來急報。
四海核驗處遭人強闖。
真正的狼印雖然已經在宮裡,東市卻又出現了一枚一模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