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侯府管事跑了三百里,還是來給我送帳


  沈全沒有走官道。

  運灰車出了水門,沿關牆根往東。那條路窄,右邊是排水溝,左邊堆著多年沒清的碎石。車跑不快,卻能避開正門守軍。

  沈浪追到第一個彎口,車已經翻了。

  一隻輪子陷進溝里,銅匣滾在路中央。沈全沒管車,抱起匣子便往山坡上跑。

  六名威遠鏢師從另一條小路包過去。

  沈全看見前面有人,立刻掏出一枚狼頭印。

  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提供最快更新

  「北戎使團辦事!擋路者死!」

  最前面的鏢師真停了一下。

  不是怕印,是被氣笑了。

  「你拿假印嚇威遠?」

  沈全轉身又跑。

  沈浪沒有追著他爬坡,只讓人牽走坡下那匹備用馬。

  沈全跑出十幾丈,回頭發現馬沒了,腳步頓時慢下來。

  「沈公子!」他喘著氣道,「我替侯府做事二十年,你放我一條路,我告訴你沈崇藏了多少銀子!」

  沈浪坐在馬上看他。

  「先說多少。」

  沈全愣住。

  「你答應放我?」

  「數太少,我懶得聽。」

  旁邊鏢師全笑了。

  沈全咬牙:「西郊三處莊子,地窖里至少八萬兩!」

  「裴九章沒來。」沈浪道,「沒人記,改日再說。」

  沈全終於明白他在拖時間,轉身往坡頂沖。

  羅三川的鐵鉤從後面飛來,勾住他的腰帶。

  不是羅三川。

  是沈浪。

  鉤子另一頭纏在馬鞍上。馬往前走了兩步,沈全整個人被拖回坡下,綢褲在碎石上磨開一道大口。

  沈浪下馬時先看鐵鉤。

  「還好,沒彎。」

  沈全趴在地上罵:「你這個逆子!」

  「叫誰?」

  「侯爺養你十幾年——」

  「那你回京替他問問,斷親書還認不認。」

  銅匣被打開。

  沈全還想撲過去,被鏢師一腳踩住袖子。

  「匣子是侯府私物!」

  「侯府西庫已經封過一次。」沈浪道,「你怎麼還喜歡把私物放到別人庫里?」

  沈全臉色一僵。

  銅匣沒有暗鎖,裡面卻墊了三層油紙,顯然比他自己的命還金貴。

  裡面沒有銀子,只有三樣東西:

  一枚仿得極像的狼頭銅印;

  兩塊尚未刻完的印坯;

  一沓青石關北庫的糧車出入票。

  最下面壓著一張贖人文書。

  文書寫得很體面:青石關出銀兩千,將二十七名「失散軍匠」從北戎商隊贖回,暫安北庫,待核身份。

  落款是杜魁。

  旁邊還有梁鎮北的關防副印。

  梁鎮北趕到時,看見那枚副印,臉上的火色還沒退乾淨。

  「本將只准他接回軍匠,不知他把人鎖在北庫。」

  沈浪問:「北庫為何封窗?」

  「軍械防潮。」

  「油布為何塞門?」

  梁鎮北沒答。

  那名護著第十三隊名冊的帳手此時被人扶來。他叫周七筆,原是黑鷹關糧房小吏。看見贖人文書後,他先認出杜魁的字,再指向梁鎮北副印旁的一道墨痕。

  「副印蓋下時,紙上已經寫了『暫安北庫』。後來才添『待核身份』四字,墨色不同。」

  梁鎮北轉頭看倉官。

  倉官腿一軟,跪了下去。

  「是杜副將讓小人補的!他說這些人身份未明,不能讓他們出庫。」

  「鎖鏈也是身份未明?」趙廣問。

  倉官不敢抬頭。

  韓崢把文書拿過去,逐行看完。

  「你可以不知道他要殺人。」他說,「但二十七個大乾兵進了你的關、吃了你的糧、鎖在你的庫里,你不能什麼都不知道。」

  梁鎮北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是知情,還是裝聾,眼下還不能只靠一張副印定死。可杜魁借他的關防辦事,沈全又拿著北庫票據逃命,這條線已經繞不過他。

  沈全被綁起來以後,第十三隊的人被扶到外院。

  二十七雙眼睛裡,有三個人認出了他。

  一個軍匠說,沈全曾隔著倉門問誰會仿印;一個帳手說,他拿走過兩頁北倉車牌;韓春娘則認出他左手虎口有一塊燙疤,和押車時伸進木欄遞藥的人一樣。

  沈全再想裝作路過,已經裝不下去。

  他仍不肯閉嘴。

  「我是奉侯爺之命北上!」

  沈浪蹲到他面前。

  「沈崇讓你燒北庫?」

  沈全一滯。

  「沒有。」

  「讓你刻狼印?」

  「沒有。」

  「那你奉什麼命?」

  沈全咬緊牙。

  裴九章這時才帶著帳本趕到。

  他先沒問案子,低頭看沈全磨破的褲子。

  「鉤壞了嗎?」

  「沒有。」

  「馬呢?」

  「借鏢師的。」

  「銅匣誰撿的?」

  「也是鏢師。」

  裴九章一項項記完,才抬頭問:「沈管事準備拿什麼賠?」

  沈全氣得臉發紫。

  「我還沒認罪!」

  「賠東西不等於認罪。」裴九章道,「只是你跑的時候損壞了路邊一輛灰車。」

  灰車車夫站在後面連連點頭。

  沈全終於不說話了。

  北庫的火到午時才完全撲滅。

  二十七人里,六人吸菸過多,三人燒傷,沒有死人。韓春娘把他們和第一批五十人分開安置,孫不留從城外進來以後,看見她用自己的藥刀挑腐肉,臉色很難看。

  「刀洗了嗎?」

  「洗了。」

  「用什麼?」

  「烈酒。」

  「哪壇?」

  羅三川在旁邊捂住自己的酒葫蘆。

  「不是我的。」

  孫不留一把奪過去聞了聞。

  「就是你的。」

  「救人也要給我留一口。」

  「你若發熱,我給你留一鍋。」

  羅三川立刻鬆手。

  韓崢趁守軍都在北庫外,正式封存了杜魁的住處。屋裡人已經走空,只留下一套黑甲和半張北門換防表。

  杜魁沒有逃向京城。

  東門守軍說,他昨夜帶四騎去了黑鷹關方向。

  梁鎮北看著那半張換防表,終於簽下第一份具結:

  二十七名第十三隊軍士全部登記活人,由青石關負責糧藥;北庫外院暫交四海作傷員安置處;杜魁和沈全一案,在三司來人前不得私自滅證。

  沈浪接過具結。

  「還差一樣。」

  梁鎮北冷聲問:「什麼?」

  「門錢。」

  梁鎮北盯著他很久,最後在具結末尾又添一句:

  北庫門鎖及救火器具,由青石關補償。

  裴九章滿意地吹乾墨。

  沈浪轉頭看那片燒黑的外院。

  二十七個人救出來了。

  四海也第一次在京城之外,有了一塊能掛招牌的地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