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七十七個死人排隊洗澡,活人先交水錢


  北庫外院第二日便掛起一塊木牌。

  「四海傷員安置處。」

  字是裴九章寫的。

  羅三川看了半天。

  「為何不寫四海北境分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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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沒拿到行棧牌。」

  「先寫上,梁鎮北看久了便習慣。」

  裴九章覺得有道理,真在下面添了四個小字:

  「分號籌備。」

  梁鎮北經過時,臉都黑了。

  七十七名從北戎回來的「死人」被分成三批洗澡。

  孫不留定的規矩:先剪頭髮,再泡熱水;身上的破衣全部煮過,虱子沒有死透以前,誰也不許進傷棚。

  第一個老卒不肯脫木枷。

  「這是我從俘營帶回來的。」

  羅三川道:「你還準備留作傳家寶?」

  「我要拿回村里,掛在仇人門口。」

  裴九章立刻問:「木枷算私物還是證物?」

  孫不留把兩個人一起趕出澡棚。

  水不夠,梁鎮北送來十車。

  第一車剛進院,裴九章便讓人量桶。青石關的大水桶比京城小一圈,十車實際只抵八車半。

  送水軍士臉色發苦。

  「裴先生,水也要按斤算?」

  「火場七隻桶還沒賠。」

  「那是梁將軍的帳。」

  「你們是一座關。」

  羅三川聽完,立刻把自己的水囊藏到身後。

  裴九章看見了:「你的也記。」

  「這是私水。」

  「公主的箱子都要記,何況你的水。」

  羅三川只好當場喝了一大口,證明已經沒有多少可記。

  裴九章按車記數,羅三川則坐在井邊收木牌。

  「一個人一塊,洗完還牌。」

  老卒問:「收錢嗎?」

  「不收。」

  「那你坐這裡做什麼?」

  「看衣服。」

  「怕人偷?」

  「怕穿錯。」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七十七個人的破軍衣全被煮成一團,撈出來以後誰也認不出自己的。

  梁鎮北又送來一批舊軍服,胸前營號都被剪掉。趙廣拿起一件看了半天。

  「這是給死人穿的?」

  送衣軍士低聲道:「倉里只剩這批。」

  「我們本來便是死人。」一個老卒說。

  院裡靜了一瞬。

  沈浪把那件軍服翻過來,先讓老掌柜模樣的灰發軍匠在內襟寫下名字。

  「營號以後補,名字先寫回來。」

  七十七個人排著隊,一個個把姓名寫進衣襟。不會寫的便按手印,由同袍代寫。

  裴九章另開一本薄冊,只記兩項:活著回來的人,穿走哪件衣服。

  這一次沒人嫌他多事。一個瘦高斥候穿走了矮胖伙夫的褲子,走兩步便卡在膝蓋;另一個只剩一隻袖子的軍匠,硬說那是自己原來的衣服。

  羅三川用鐵鉤挑著衣裳分。

  「短的給短的,破得大的給胖的。」

  「你會不會分?」

  「不會,所以不收錢。」

  院裡第一次笑得像個正常地方。

  這時,院門外來了一個年輕弩手。

  正是昨日在關樓上放下弩口、說名單里有自己父親的人。他沒穿甲,只抱著一雙舊靴。靴口縫著一塊藍布,已經洗得發白。

  趙廣把第六排一個瘦小老卒叫出來。

  老卒左腿果然有燙傷,睡覺時也一直把新發的靴子抱在懷裡。父子隔著幾步互相看,誰也沒先認。

  年輕弩手把舊靴放到地上。

  「你以前說,靴子比兒子聽話。」

  老卒嘴唇一抖。

  「你現在也沒靴子聽話。」

  年輕人撲過去抱住他。

  院裡搶衣服的人都停了。羅三川悄悄把自己剛挑中的厚襖放回去,裝作只是幫人疊衣。

  裴九章沒有催他們按印,只在薄冊上把老卒名字後的「陣亡」二字劃掉,重新寫:

  已歸。

  年輕弩手看見以後,忽然跪下來給他磕頭。

  裴九章嚇得把帳本舉高。

  「別跪,墨沒幹。」

  院裡又笑了起來。

  父子認完,七十七個人又排到裴九章桌前。

  這一次不是領衣,是往家裡送平安信。

  有人三年沒握過筆,寫下第一個字便把紙戳破;有人只會寫自己的姓,剩下的全讓同袍代寫。一個老卒盯著空紙半天,說妻子兩年前已經領過撫恤,自己突然回去,也不知道她還認不認。

  羅三川把紙往他面前一推。

  「先寫你還活著。認不認,見面再吵。」

  老卒想了很久,最後只寫四個字:

  我沒死呢。

  裴九章按州縣把七十七封信分成六摞,準備隨最快的軍驛送走。數完以後,桌角還剩三封。

  「這三封為何單放?」

  「都是京城。」

  「京城也要按坊分。」

  沈浪把三封空紙壓在手下。

  「這三封不走軍驛。」

  「為何?」

  「怕有人拆。」

  羅三川道:「軍屬信怕丟,女人信怕看。」

  沈浪坐在北庫門檻上寫信。

  第一封寫給昭寧。

  他原本只寫了六個字:

  人還活著,披風壞了。

  想了想,又加一句:

  借據收好。利息回京親自還。

  裴九章從旁邊經過,伸手便要拿。

  「私人信。」

  「有利息。」

  「與你無關。」

  「只要寫了利息,便與帳有關。」

  沈浪把信塞進懷裡。

  第二封寫給謝聽雪。

  一百八十兩已花,第一批五十人、北庫二十七人都活著。北境風聲很難聽,回來賠你一支新曲。

  他寫到「新曲」時停了一下。

  羅三川探頭:「你會寫?」

  「不會。」

  「那拿什麼賠?」

  「讓她寫。」

  「這叫欠債人指定債主幹活。」

  沈浪把他的臉推開。

  第三封寫給寧晚棠。

  六名鏢師一個沒少,你的路圖少繞了半日。肩沒好之前不許北上。

  寫到這裡,他想起她交人時那句「回來時別少人」。

  六個人都在。

  可他身邊已經多出七十七個原本不在帳上的人。

  沈浪又添了一行:

  你借我的六個,我一個不少地還;我自己帶回來的七十七個,回京請你幫忙找路。

  這封最短。

  寫完以後,他又在末尾補了一句:

  回來請你喝酒,右手不用抬。

  羅三川看得直搖頭。

  「同樣是信,公主有利息,謝姑娘有曲,寧鏢頭有酒。」

  「你有意見?」

  「我也想要一封。」

  沈浪提筆寫:

  羅三川在北境偷吃兩個雞蛋,欠肉錢照舊。

  羅三川搶過紙便撕。

  孫不留從澡棚出來,正好看見。

  「腿換藥。」

  羅三川轉身就跑,跑出三步才想起自己只有一條好腿,立刻改成快走。

  韓春娘坐在藥棚里,正在給第十三隊的軍匠重新包紮。孫不留把一隻新藥刀放到她面前。

  「舊的燒卷刃了。」

  「借我的?」

  「先用。」

  裴九章聽見,立刻在門外問:「記誰帳上?」

  孫不留隔著帘子罵了一句。

  韓春娘卻笑了。

  她沒有說留下,也沒有說拜師,只把藥刀洗淨,放在自己兩根手指能夠最穩握住的位置。

  午後,韓崢帶來杜魁屋裡搜出的第二件東西。

  一張舊互市貨單。

  上面寫著:狼印一枚、軍馬圖兩卷、北倉舊箭模一副。

  收貨人沒有名字,只有一個銀耳環圖樣。

  正是烏烈身邊那個年輕騎士的標記。

  沈浪把貨單折好。

  「明日還去互市?」

  韓崢問。

  「去。」

  「你只剩十九車貨和一千五百兩。」

  「所以先賣一樣不占車的。」

  「什麼?」

  沈浪看了一眼桌上的真狼印、假印和沈全。

  「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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