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三個數帶回京我交了差
三日票最後一日午前,沈浪沒有再進莊倉。焦順坐在曬穀坡下,用炭條畫了半個時辰。一條是安平莊從前的運糧路,一條是如今的大車路;三處橋口已經廢掉,兩處渡口改過位置。寧晚棠蹲在旁邊,把現在仍能走車的坡、雨天容易陷輪的地方補上。
兩個人沒有爭誰畫得對。因為畫的本來就不是同一年。
公房裡,裴九章把三日問來的東西重新抄成四張紙。第一張不叫「戶數」,叫「人在哪裡」。
戶籍仍是三百一十二戶。其中二百六十一戶長期住莊內,二十七戶人在莊外十里內做工、守田或住棚,卻仍回來耕作;另有二十四戶長期不住莊上,田還由親戚和鄰里代種。
羅三川看了一眼:「這不還是三百一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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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九章道:「數沒變,意思變了。靖王問住多少戶,不能拿戶籍總數直接回他。」
第二張也沒寫「一戶交多少」,而是「田牌怎麼交租」。裴九章原本還想在旁邊留一個平均十三石一斗多,最後自己把那一行裁掉了。
「留著不是看得快?」羅三川問。
「就是因為看得太快,才容易看錯。」
他把紙團準確扔進火盆。安平莊按田等和實際承種收租,不按戶頭平均。去年四千一百石,是所有田牌合計,不存在每戶固定十三石的真實標準;九塊合種田牌則另列誰種、誰送糧、誰拿票。
第三張是靖王最初要問的「糧去哪」:普通租糧期末留存九百六十石,三百四十石留作來春周轉種糧,八十石用於河堰工糧,剩下二千七百二十石按月外運,主要走京南宗倉、東平碼頭與南渡口。
九百六十加三百四十、八十和二千七百二十,正好四千一百石。六月一百八十九石、九月一百三十六石,合計三百二十五石,與莊簿定額和溢糧補數逐項咬上。只有二月還空著。裴九章特意把那塊空白留得很大,只寫兩個字:未核。
羅三川問:「不寫個大概?」
沈浪直接搖頭:「沒有大概。」
「焦順不記得?」
「記得路不等於記得數。」
「別的月份不能推?」
「不能。」
宗正寺要的是能核的東西,不是看起來完整的故事。二月最後一段船帳沒有找到,便不能為了讓三張紙漂亮,憑比例或者記憶給它補一個答案。
第四張是靖王沒問的路圖。舊路、現路、橋口、渡口、糧棧和車路全畫在一張紙上;以後再換車夫、秤手或管事,至少不必讓整條糧路只靠某個老人的腦子接起來。
午前,宗正寺來人收票。周茂生把幾個人送到莊門,從頭到尾沒請沈浪替自己說一句清白,臨走才問:「你回京怎麼寫我?」
「寫你叫周茂生。」
「沒了?」
「我又不是給你寫傳。」
「宗正寺一定會問有沒有問題。」
「有。」
周茂生臉一緊:「什麼問題?」
「戶籍是一套,田牌是一套,運糧補票又是一套。每套單看都像真的,放在一起卻要靠人的腦子補。」
「你說我偷糧?」
「我沒說。」
「那算什麼問題?」
「換三撥人以後,誰都不知道哪張紙能信到哪一步。」
周茂生沉默片刻,居然又問:「那你覺得怎麼改?」
沈浪已經翻身上馬:「這個問題要收費。」
周茂生終於罵了一句。羅三川笑得差點從車轅上掉下來。
回京以後,沈浪沒有先回四海,而是直接去了宗正寺。靖王不能來,昭寧在,屋裡另坐著三個沈浪沒見過的宗正寺官員。裴九章把四張紙一張張擺下去。
第一個官員看到「二百六十一戶長期住莊」,馬上皺眉:「戶籍明明三百一十二。」
「沒說戶籍錯。」沈浪指了指紙面,「這張寫的是人現在住哪。」
第二個拿起田牌紙:「靖王要的是一戶交多少。」
「那靖王問錯了。」
屋裡一下靜了。昭寧低頭喝茶,肩膀卻輕輕動了一下。
第三個官員最後拿起路圖:「這張不在問事範圍。」
「所以沒收你錢。」
「什麼意思?」
「前三張是交差,第四張是告訴你們,為什麼三套帳總得靠舊人記在腦子裡。」
有人又問:「所以你認定安平莊沒有侵吞?」
「沒有。」
「沒有問題?」
「也沒有。」
「那你到底認定什麼?」
沈浪把第三張紙轉過來,指著最下面那塊故意留下的空白。
「我只認定我查到哪。」
「沒查到的,不替誰補。」
這句話說完,屋裡反而沒人繼續逼他給一個更漂亮的結論。昭寧這才放下茶盞,看向最年長的那個宗正寺官員。那人先翻第一張,又翻第二張,最後把第四張路圖重新鋪平。
「安平莊三日,你們收了多少?」
裴九章答得比沈浪快:「靖王出的問事票,不另收宗正寺銀。」
「焦順呢?」
「二兩,買半日。」
「只買半日?」
「只要半日夠用,為什麼買一年?」
老官員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們四海倒會做買賣。」
沈浪也笑:「過獎。」
「沒誇你。」
「那也先收著。」
昭寧偏過頭,懶得看他。
老官員把四張紙歸攏,卻沒立即還給裴九章:「宗正寺還有三座莊,近兩年都換過代管人。我們不讓你查全帳,只抽三十戶、十塊田牌、五趟糧,七日。」
沈浪沒接話,先看裴九章。
裴九章問得非常職業:「多少銀子?」
「二十兩。」
「車馬誰出?」
「宗正寺。」
「吃住?」
「各莊。」
「出了岔子呢?」
老官員道:「你們只按票問,越票自己擔;莊上不讓問,回來寫不讓問。」
這句話沈浪喜歡。
他伸手把新票拿過來:「成交。」
昭寧問:「不先看看是哪三座莊?」
「宗正寺自己來買四海,說明安平莊這張票沒白跑。莊名明日看也不會少一座。」
老官員皺眉:「你不怕有麻煩?」
「怕。」
「那還接?」
「麻煩也分價。」
裴九章當場記下二十兩七日。靖王給的安平莊進門牌到這裡用完了,門卻沒重新關上。這一次,不再是一個被閉府三年的王爺托四海進去問三個數,而是宗正寺自己拿二十兩,來買四海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