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鷺河莊沒少糧少的是一座橋
鷺河莊的帳乾淨得過分。三十戶能對,十塊田牌的承種人都在,五趟糧也有車號、船號和收訖票。宗正寺跟來的年輕官員翻了兩遍,剛說「這一莊看來不用查」,寧晚棠已經站到了莊門外。
她沒看帳,先看路。
鷺河莊離舊漕渠不到六里,帳上糧車卻一律先往南走八里,再折向東面的六碼頭。焦福生蹲在地上算了一圈:「一趟多繞九里。」
莊管事答得很快:「北橋壞了三年。」
焦福生抬頭:「我前年走過。」
「那時已經不走糧車。」
「我也不是走糧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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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前年跟藥材商走北路,記得北橋確實壞,卻不是整座橋都不能過。橋面塌了半邊,行人和小車仍能走,真正過不了的是滿載糧車。眾人到橋邊一看,橋墩還在,斷木已經腐黑,河對岸卻留著很新的車轍。焦福生順轍走了半里,找到一處淺灘,枯水時水只到馬腹,重車完全有機會通過。
管事道:「只有冬日能走。」
寧晚棠問:「去年十一月呢?」
「水大。」
焦福生蹲下摸泥:「十一月沒這麼高。」
寧晚棠沒逼問,先讓人分兩路實走:一撥走帳上的南路,一撥走淺灘北路,同樣從莊倉到六碼頭。南路來回三十里,北路不到十九里,差了十一里。五趟糧每趟二十多車,一年累下來,多耗的草料與車腳不是小數。
年輕官員立刻問:「有人吃車腳錢?」
「可能,也可能沒有。」寧晚棠道,「近路不是日日能走。先把錢花去了哪裡看清,再決定要不要找人。」
真正的答案藏在莊裡自己的車料帳。莊上的車不是另雇商隊,而是自家車馬,繞遠九里並不會憑空多出一個人拿現銀。五趟糧,每趟二十多輛車,路上多出來的十一里卻會一趟趟變成草料、車輪和時間;去年車料因此比前年多了七十餘兩。南路車腳不是外包,全是莊上自己的車,多繞路不會讓誰多拿一筆現銀,只會讓馬多吃草、輪子多磨。去年車料比前年多了七十餘兩。
管事這才低聲說出三年前的事:北橋曾翻過一輛糧車,死了兩個車夫。從那以後,莊裡乾脆把「北邊」三個字一起封掉,橋、淺灘、冬路全當不能走。
寧晚棠問:「淺灘死過人?」
「沒有。」
「那為何也不走?」
沒人答得上。
焦福生沒再圍著管事追問,而是去找河邊擺渡的老人。老人沒有官樣水位冊,橋墩上卻留著二十多道自己刻的秋汛高線,每年水漲到最高處便添一道。去年那一道比前年低,而且九月以後淺灘再沒被淹。年輕官員看得眼睛發亮:「那去年至少有三個月能走北路。」
寧晚棠卻沒讓人立刻改道:「能走幾個月,不等於全年能走。」
焦福生用木棍從橋到淺灘來回三遍,先總結出水過橋墩第三道刻痕不走、第二道以下十車一批、冬日凍硬可以十五車。寧晚棠聽完只說:「這不是命令。明年水不一樣。」
她讓莊裡準備兩根塗紅漆的水尺,分別插在淺灘上下游。焦福生把橋墩刻痕和水尺重新對應,哪一道線下可以試空車、哪一道線必須直接走南路,都只寫成「當日判斷」,不寫成永久路令。
以後想走北路,先看當天的水,而不是看三年前誰死過,也不是永遠照焦福生今天一句話。
為了防止把「能走」寫在紙上便算完事,她又找來三年前翻車留下的舊車軸。威遠老鏢師看過斷口,認出車軸原本便有暗裂,橋壞是真的,車本身也有問題。
「橋也壞,車軸也壞。兩個人還是死了。」莊管事盯著斷木道。
「所以今日更不能拿十車糧賭。」寧晚棠沒因為找出車軸暗裂就替淺灘背書。她先讓兩輛空車單獨過,確認河床沒有新坑;第二趟再裝半車沙,第三趟才把重量壓到平日糧車的程度。每一次回來都重新看輪軸、車轍和上下游兩根水尺,而不是第一輛過去便把整條路判成安全。每過一次,焦福生便在水尺上補一道紅線,鏢師下水摸一遍河底有沒有新衝出的坑。
年輕官員有些不耐:「試一條路為何花半日?」
「紙上寫『能走』兩個字,比走過去容易。」寧晚棠看他一眼,「真死了人,你那兩個字賠不了命。」
第二日天亮,昨天的試車沒有直接變成「以後都能走」。寧晚棠親自押十輛空車過淺灘,焦福生騎在最前,水只到車軸下沿。十輛全過以後,回程再換成裝沙袋的重車,仍然無事,這才算把「今天能走」真正落到車輪上。第三趟,莊管事自己坐上第一輛。車從淺水裡一寸寸拖過去時,他一路沒說話;真正到了對岸也沒歡呼,只下車蹲到輪邊,伸手摸了摸還在滴水的車輪。
三年前出事故以後,他一次也沒從這裡走過。
午後,鷺河莊第五趟抽核糧第一次沒走南路,省下半日,宗正寺年輕官員只在票尾寫了一句:本趟不增車腳。
寧晚棠沒有把它寫成「查出弊案」,只讓焦福生補好水尺圖。
回京前,莊管事拿來五兩,請寧晚棠以後每月來一次。她沒接:「我走鏢,不看橋。」
管事只好看焦福生。焦福生遲疑半天:「我不知道該收多少。」
「那便自己開。」
「一次二百文?」
管事立刻答應。
焦福生反而愣住。寧晚棠上馬時笑了一聲:「開低了。」
「還能漲嗎?」
「下一次。」
他把第一筆二百文收進懷裡。這是焦福生第一次不靠沈浪,自己給自己的本事開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