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一車好糧變三等高祿聞了灰
永豐莊先送到高祿面前的不是帳冊,而是一碗白米飯。米煮得軟,香氣也足,莊管事客氣地請他先吃。高祿沒急著動筷,只捻起三粒米看了看。
「今年新米?」
「自然。」
「永豐莊的?」
「自然。」
他這才吃了一口。宗正寺小吏覺得他挑剔,兩名從尚衣監退下來的老驗貨手卻誰也沒笑。吃完,高祿仍沒看戶籍,直接去了倉。
永豐莊的租糧分三等:一等送宗倉,二等留莊,三等折給佃戶做工糧。去年帳上一等一千四百石,二等九百石,三等四百餘石,數字看得很齊。高祿讓人各開一袋。前兩袋看不出問題,到第三袋時,他抖了抖空袋,袋底落出一層極細的灰。
「不是土。」他捻了一點,「陳穀殼磨出來的。」
再開二等糧,灰也有,只是少些;第三等反而最乾淨。高祿把三隻袋口並排鋪在地上,一等糧的新麻繩最多,二等新舊都有,三等全是舊繩。
「去年秋收時用什麼封口?」
「莊裡統一發舊麻繩。」
「新繩哪來的?」
管事遲疑一下:「京里送來的,進南倉以前要重新過篩,好糧換新袋。」
聽起來並沒錯。高祿卻繼續問:「誰驗等?」
「莊裡先驗,南倉再驗。」
「去年退過多少?」
「三百六十石。理由寫的是水分、碎米、蟲咬,一半後來降成二等,另一半重新曬過,又送了一次。」
高祿沒有隻聽管事說,先把退糧單逐頁翻過。三百六十石的數量都能落到紙上,沒有憑空少一車。兩名老驗貨手這才真正動手,不再只站在一旁看熱鬧,先去查曬場。去年留下的篩板里,有兩塊篩眼明顯偏大。木匠被叫來後承認,是南倉來人讓改的,說一等糧篩得太慢。
高祿把手指伸進篩眼:「眼大,碎米也能過。重量好看,送到南倉再說品相不夠,糧便退回來。」
管事急了:「退回來的糧都在!沒有虧空。」
「我也沒說虧空。」
宗正寺小吏聽得更糊塗:「糧沒少,人也沒抓,那你到底在查什麼?」
高祿沒答。他沒憑一把灰下結論,而是讓人從去年退糧里取三碗,再取三碗今年新收的一等糧,全換成無記號白瓷碗,連管事都不許知道哪一碗出自哪袋,再讓莊裡的三個老糧手只看、聞、咬。
第一輪,三人都挑出了今年的一等。第二輪把退糧混進去,一個老糧手剛咬開便皺眉:「這碗有陳谷翻新。」
莊管事下意識說不可能,高祿便把碗推給他自己嚼。米粒外面一樣白,咬開後的芯色卻不同。高祿又把一袋去年退回的一等糧倒到白布上,一把糧里很快挑出十幾粒顏色更暗的陳糧;數量不多,卻絕不是永豐莊去年新收的那批。
這說明不是一袋糧被人整袋偷走,而是重篩、換袋、退級、補差的過程中,不同年份和等級被一點點混在一起。每一手只動一點,所以總數始終漂亮,真正被做亂的是「這一袋原本是什麼等」。
小吏問:「既然等被做亂了,誰拿了中間差價?」
高祿道:「不知道。」
「南倉的人?」
「不知道。」
「莊裡的人?」
「也不知道。」
「那怎麼寫?」
「就寫不知道。」高祿把第三隻白碗單獨封起來,「宗正寺給的是五趟抽驗,不是讓我順手替他們造一個賊。」
他又倒出一袋去年退回的一等糧,白布上很快出現十幾粒顏色更暗的陳糧。高祿沒有追南倉的人,只按宗正寺票面抽五趟:兩趟完全對得上,一趟袋繩換過,兩趟有退級後的補差。高祿沒有再順著南倉往下追。宗正寺只讓他抽五趟糧,他便把五趟停在五趟,不借一張委託把整條供應鏈都變成自己的案子。
「夠了。」他把五張回票和三截封繩分開放好,「兩趟全對,一趟換過袋繩,兩趟有退級後的補差。比例不好看,但也不能因為三趟有事,就把另外兩趟真帳一起寫成假。」
他把紙壓住:「今日只證明兩件事:一等糧到第二道手後,等變過;永豐莊自己沒留下裝袋時原本是什麼等的證據。」
莊管事剛要鬆氣,高祿看他一眼:「別急。今年秋供還有兩個月,現在補證據,比秋後互相罵便宜。」
當日下午,謝聽雪那隻小匣終於派上用場。她托高祿看的不是米,是麻線。永豐莊封一等糧的新繩,與她最近從東平碼頭買的一批琴箱扎繩幾乎一樣,繩商來自京南,恰好也供應宗倉。
高祿只看這一眼,沒有替她追商號:「二錢銀子,只夠這一眼。」
小吏忍不住問:「你在尚衣監也驗糧?」
「尚衣監沒這麼多米。」高祿把麻繩塞回匣里,「布、皮、米都一樣,東西到了第二個人手裡,最先變的往往不是總數,是等。」
他沒有抓人,只讓永豐莊以後五趟一等糧各留三樣東西:封繩一寸、裝袋前一把糧、南倉回票原紙。
管事看著那三樣:「每趟都留,帳房、倉里、南倉三邊都得多一道手續,這會多很多麻煩。」
「是。」
「為何還做?」
「因為現在的麻煩都藏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總數不變的時候,人最容易覺得什麼都沒發生。」
傍晚,永豐莊沒有給四海送錢,卻給宗正寺寫了一封信,只有一句:若以後宗倉再退糧,請讓高祿來驗第一袋。
高祿看完把信折進懷裡。小吏問他不高興嗎,他反問:「點名就不用付錢?」
說完,他把謝聽雪那二錢銀子單獨收好。那是今日他自己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