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尚衣監借高祿卻有人一兩銀子賣姑姑
「多少錢?」
高祿問得很認真。送白簽來的小太監姓杜,年紀不大,原本把腰板挺得筆直,聽見這三個字卻像被人當胸塞了個算盤。他替尚衣監跑過許多趟,第一次有人收到宮裡的白簽,不問什麼時候進外倉,也不問吳副使找他做什麼,先問工錢。
「秋供將開,尚衣監只借高先生三日。」杜小太監把白簽往前推了半寸,「事情不難,就是看看料子、看看針腳,給個準話。」
高祿沒有接:「所以多少錢?」
杜小太監咬了咬牙:「三日,一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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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九章正在旁邊撥算盤,手指當場停住:「一兩?」
「宮裡的規矩。」
「你們宮裡的規矩挺會過日子。」裴九章抬頭看他,「宗正寺借他驗一批糧都給五兩。尚衣監借三日,只給一兩,連鞋底磨薄了都不夠補。」
高祿沒讓裴九章替自己繼續吵。他把白簽翻過來,直接在背面寫:三日五兩;四海門面錢另計一成;只驗自己看過的東西;誰做的,誰留名。
杜小太監臉色發青:「這是尚衣監白簽。」
「所以我沒在正面寫。」
沈浪在廊柱邊笑了一聲:「很給面子了。」
杜小太監狠狠看他:「沈東家,你不管?」
「尚衣監點的是高祿,不是我。」
高祿把筆擱下:「拿回去。願意便按印,不願意便另請高明。」
白簽還沒被杜小太監收進袖子,街口忽然傳來一陣吵鬧。兩個粗使婆子拖著一個穿舊青褙子的婦人從尚衣監外院方向過來,婦人四十來歲,頭髮仍梳得整齊,袖口卻被扯開一道長口子,懷裡死死抱著一隻藤箱。箱蓋被撞歪,露出一把銅尺、幾卷褪色線團和一雙磨白了底的軟鞋。
婆子沖街邊牙婆喊:「孟九娘在尚衣監做壞三十件秋衣,欠賠銀十二兩。人我們不要了,箱子也不要。一兩銀子,收不收?」
牙婆上下打量一遍:「四十多歲,手又慢,一兩還嫌多。三百文。」
孟九娘抱箱子的手一下攥緊,卻沒有哭。她只抬眼看拖她的人:「我沒做壞三十件。」
婆子揚手便要打,沈浪先扣住她手腕:「打人另算錢。」
婆子認出他,氣勢頓時矮了一截:「沈東家,這是尚衣監的事。」
「那便更該說清。」沈浪鬆開手,看向藤箱裡露出的半件深青夾襖,「壞在哪裡?」
「針腳不合規。」
「什麼規?」
婆子張了張嘴,只擠出一句:「宮樣的規。」
高祿已經把那件夾襖抽出來。他在尚衣監待過十三年,只摸了兩處便停住。腋下和後腰各藏著一道極細的活褶,外面看不出來,人一坐下、抬手或者抱東西,布卻會跟著讓開。
「不是省料,也不是偷針。」高祿捏著暗褶,「該讓的地方讓了,該收的地方沒松。」
杜小太監臉色變得更難看。
孟九娘看向他:「杜公公,你昨日還說秦老夫人坐一刻鐘便勒得喘,右手抬不起來。如今我給她放兩處褶,便成做壞了?」
街邊一下安靜。秦老夫人是太后乳母,前年病後手腳一直不利索。尚衣監給她的衣一件比一件厚重端正,卻沒有一件真正讓她穿得舒服。
沈浪問:「十二兩賠銀,你拿得出來?」
孟九娘搖頭。
「想回去?」
「不想。」她答得很快,「他們要會照紙樣下針的人,不缺我。」
「那你想做什麼?」
孟九娘沉默片刻,指了指藤箱裡的軟鞋:「做給活人穿的衣。能走路,能吃飯,能抱孩子,能坐車。不是掛在架上讓人夸針腳齊。」
沈浪沒有立即寫契。他讓小七搬來一張矮凳、一隻裝滿石子的布袋,又把院裡的水桶放到井邊。
「先證明。」
孟九娘看懂了。她把那件半成夾襖穿在自己身上,抱起石袋從院門走到井邊,彎腰提桶,再坐下起身三次。衣裳外面沒什麼特別,後背卻沒繃,腋下也沒有往上扯。
高祿跟著看完,點頭:「手藝是真的。」
沈浪這才讓裴九章鋪紙:「十二兩賠銀,我替她清。但不是買她這個人。」
婆子本來已經伸手,聽到這裡愣住。
「我買她三個月手藝。四海給料、給地方、替她收錢;她做的衣真能解決人的難處,工錢她拿七成。三個月後,留不留她自己選。」
裴九章立刻抬頭:「七成?」
「她若只會做這一件,七成也賺不回十二兩。她若能做第二十件,四海拿三成照樣賺。」
孟九娘把契從頭看到尾,看到「工錢七成歸孟九娘」時停了一次,又看到「三個月後由本人決定去留」時再停一次,最後才在「人不歸四海」那一行下面按下指印。她從前在尚衣監領的是死月錢,做多做少、做對做錯,都由上面一句話定;這張紙卻第一次把她究竟賣什麼、賣多久、錢怎麼分寫在自己眼前。
裴九章把十二兩賠銀單獨記成「四海替墊」,沒有混進尚衣監白簽的五兩,也沒有拿孟九娘未來七成工錢先抵帳。沈浪看見,難得誇他一句:「這筆記得像個人。」
「我一直像。」裴九章沒抬頭。
十二兩銀子交出去,剛才還被人三百文嫌貴的婦人,轉眼有了自己的三個月手藝價。
沈浪又把尚衣監那張白簽推回杜小太監面前:「高祿三日五兩。孟九娘這件衣若還想用,先把她昨日被扣掉的名聲還回來。」
杜小太監抱著白簽和十二兩賠銀回去時,腳步比來時慢得多。他本來只想借一個驗貨手。結果站在四海門口,看著一個被一兩銀子往外賣的姑姑,變成了尚衣監若還想用她,就得重新回來談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