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她不肯繡鳳凰只讓老夫人自己抬手
第二日,尚衣監沒有先來接高祿。
來的是一輛沒有徽記的青篷車。車裡坐著秦老夫人身邊的雲女使,二十多歲,進門以後先看孟九娘,再看沈浪,神色冷得像是來追債。
「老夫人昨夜又試了兩件秋衣,右手還是抬不穩。」她道,「孟九娘若真有法子,跟我進宮。」
孟九娘沒有上車,只問:「陸掌事在不在?」
雲女使頓了一下:「在。」
「那我不去。」
裴九章剛端起茶便嗆了一口。昨日才被尚衣監拖到街上賣的人,今日敢在太后乳母的女使面前說「不去」,這口氣顯然還沒咽下去。
雲女使臉色一沉:「孟九娘,你別不識抬舉。」
「昨日已經識過一次了。」孟九娘把針插回針囊,「識出來的結果,是賠十二兩,再賣三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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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浪沒有替她勸,只問雲女使:「老夫人最難受在哪裡?」
「肩背發僵,右手使不上力。飯能吃,茶盞端不穩。」
孟九娘終於抬眼:「她昨夜那件是不是領口壓鎖骨,坐久了後背往前墜?」
雲女使明顯一怔:「你怎麼知道?」
「昨日量過。她站著時左肩比右肩低半寸,鞋跟右邊磨得更厲害。衣裳若還按兩邊一模一樣做,便是在逼她的身體去遷就一張舊樣。」
雲女使沉默片刻,聲音終於低下來:「陸掌事說,老夫人身份不同,衣裳不能改得太怪。」
孟九娘冷笑:「手都抬不起來了,還先怕衣裳怪?」
這次雲女使沒反駁。
沈浪把桌上兩件衣攤開:「可以去。但孟九娘當著秦老夫人的面試。做不成,她自己回來;做成了,昨日那張『做壞秋衣』的帳,也要當著她的面說清。」
「你非要爭這一口氣?」
「不是氣。」沈浪道,「她若只能悄悄進宮、悄悄改好,再悄悄領錢,明日出了事,照樣還是她一個人的錯。」
車簾外忽然傳來昭寧的聲音:「這話我替他作證。」
她換了身素色常服,連儀仗都沒帶全。秦老夫人從小抱過她,聽說老人又因秋衣抬不起手,她本就要進宮探望。
沈浪挑眉:「殿下今日也是客?」
「我是來看你買回來的人怎麼折騰秦嬤嬤。」
孟九娘糾正:「買的是三個月手藝。」
昭寧居然點頭:「行,記得比他清楚。」
秦老夫人住在偏暖閣,屋裡炭火很足。老人坐在榻上,右手擱在腿邊,指節有些蜷,見孟九娘進來卻先笑了。
「九娘,昨日那件沒做完,怎麼便走了?」
孟九娘眼圈一紅,很快壓住:「今日給您做完。」
陸掌事站在旁邊,臉色並不好看:「宮樣自有宮樣的體面,不能為了好活動便改得不像樣。」
孟九娘沒理她,先讓老夫人自己拿茶。茶盞剛離桌半尺,右臂便開始發抖。她沒有去扶,只在老人右臂下面墊一卷薄毯,又讓她靠穩榻背再試。
「不是您沒力氣,是衣先把肩和肘鎖住了。」
陸掌事冷聲道:「衣皆按舊制。」
孟九娘反問:「舊制能替老夫人端碗?」
屋裡一靜。她當場拆開常規秋襖裡層,只改三處:右肩放半寸,後背添一層暗褶,肘下死縫改成活扣。外面花樣、領口、袖邊全不動,真正變化都藏在人一坐、一抬手才會用到的地方。
高祿今天也拿到了重新按印的白簽,進宮驗料三日五兩。他站在旁邊摸過線腳:「線比常線細一分,回針卻多。拉得動,不鬆口。」
沈浪在門邊笑:「兩個都值錢。」
半個時辰後,秦老夫人重新穿上。外面仍是宮裡老人該有的端正樣子,連陸掌事都挑不出失儀。雲女使把茶盞遞過去。
老人先抬右手,再用左手扶住杯底。動作依舊慢,卻沒有再皺眉,竟穩穩喝了一口。
昭寧又從果盤裡拿了只橘子:「嬤嬤,剝一個給我。」
秦老夫人愣了一下,真的用兩隻手慢慢撕開橘皮。橘汁濺到袖口,她笑得像個孩子:「能用了。」
說的不是衣。是她這雙手終於能用了。
陸掌事臉色發白,還想解釋,秦老夫人已經看向她:「昨日你說九娘做壞了衣裳?」
「奴婢是怕她壞規矩。」
「規矩是讓人穿的,不是讓人受罪的。」老人淡淡道,「十二兩賠銀撤了。以後我這裡的衣,九娘若肯做,先問她。」
孟九娘沒有謝恩,只收好針囊,鄭重行了一禮。
出暖閣時,雲女使追上來,遞出一塊舊玉扣:「老夫人說,給你做第一筆定錢。」
孟九娘先看沈浪:「我和四海簽了三個月。」
「所以錢先入四海,再按七成給你。」沈浪道,「別看我,我會算。」
孟九娘這才接過玉扣,卻沒有立刻塞進袖裡。她先讓雲女使把老夫人昨夜穿過的另外兩件衣也留下,準備帶回四海拆看:「今日能端茶,不代表明日坐車也能用。哪一件勒肩、哪一件壓腰,我回去一起記。」
昭寧聽見,問她:「做衣還要記錯?」
「當然。若只記做成的,下次還會把同一個人重新勒一遍。」
沈浪在旁邊道:「這句話裴九章會喜歡。」
「我不喜歡。」高祿道,「他一喜歡,便會多造一張紙。」
幾個人一路出了暖閣,方才屋裡那點沉重被這句話衝散。昭寧回頭看了孟九娘一眼,沒有再說替她討公道,只道:「秦嬤嬤三日後要去慈安寺。若她肯出門,你這件事才算真做完。」
孟九娘點頭。今日讓一隻手抬起來只是第一步,她自己也沒把一次成功當成永遠正確。她這才把玉扣收進針囊。她不是不懂規矩。
她只是不想再讓別人拿規矩,把她當成一根用壞便換的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