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跪不動的盧女史


  東宮的車停在四海門外時,孟九娘正蹲著替一位老婦挪扣子。許姑姑在門檻前等了片刻,沒有叫她起身,身後那位穿深灰宮衣的女史卻站得筆直,直到老婦走了,才不著痕跡地把重心換到左腿。許姑姑遞上昨日的帖子,介紹來人姓盧,在東宮跟禮十八年。三個月後太子妃出城祭祖,要她隨行領儀。帖子下壓著一張密密麻麻的禮程,從下車、入廟到賜食、回宮,幾乎占滿一日。

  「腰背不能勒,起身要快,外面還不能看出改過。」許姑姑說著,把一處用硃筆圈過的字按住,「聽說秦老夫人那件披風,穿著能自己上下車。」孟九娘收起銅尺,請盧女史坐。她沒有坐長凳,而是揀了針案旁那張有扶手的椅子,坐下時右手扶得很緊。孟九娘看見了,拿來一隻腳凳,她卻把腳往後收。

  「我不是來看病的。」

  「我也不會看病。腿擱低一點,量的時候不扯腰。」

  盧女史這才鬆開腳。沈浪從櫃檯望過去,見許姑姑幾次要替她答話,便把茶遞到許姑姑手邊,留孟九娘同她說。問到疼了多久,她只說近來不大便利;許姑姑擱茶時補了一句,已經兩年。孟九娘沒再追問,只讓夥計在院中搬出一條道。長凳代車座,針案代供案,裝了舊帳冊的木匣權作帛盒。盧女史看見那隻磨禿了角的匣子,終於露出一點嫌棄,還是照禮程走了起來。剛起步時,誰也看不出她腿腳不好。衣角、步幅,連轉身時手指停在哪兒,都穩得像用尺量過。坐了兩刻鐘再起身,她卻先把左腳縮到椅底,借桌沿一撐,才將腰直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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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九娘從後面看過衣縫,沒有落剪。下一段要捧盒下跪,盧女史膝蓋落地乾淨,起身時卻遲了一息。她大約怕人察覺,後兩步便加快了,木匣碰上供案,裡面的帳冊悶響一聲。許姑姑伸手去扶,被她讓開。第二次跪,她先把匣子換到左手;第三次起來時,右掌按住膝頭,袖口遮不住手背繃起的筋。木匣往下一滑,孟九娘先接了過去。

  「夠了。」孟九娘把腳凳推到她腳邊,又讓人撤下供案。盧女史沒有坐,額角的汗順著鬢邊下來,滴在領口。她指著禮程,說正禮還未走到一半。孟九娘沿她肩背摸了一遍,只在腰側夾起一點布,又放開,搖了搖頭。

  「衣裳能少勒些,不能替你把後面那些跪完。」許姑姑捏著禮程,半晌沒出聲。東宮送來這張單子,並不是只要一件新衣:太子妃身邊不能失儀,年輕領隊又沒領過大禮,最後便要一個腰腿疼了兩年的人再撐一場。

  盧女史盯著被撤下的木匣,嘴唇抿得很緊:「我在東宮十八年,從沒把差事扔給別人。」

  「你把盒子遞給我了。」孟九娘說。

  她的臉頓時漲紅。孟九娘卻已將匣里舊帳抽去一半,再放回案邊:「手麻了就放下,又不是誰接過一次,你十八年的飯便都白吃了。」盧女史想反駁,手指卻還在輕輕發顫。許姑姑轉過身替她挪椅子,沒有看那隻手。盧女史終於坐下,右手仍搭在扶手上。孟九娘蹲下來替她鬆了腰後那道束帶,她忽然把手蓋住:「別拆。回去還要穿。」

  「只松一扣,外面看不見。」束帶一松,她緊抿的嘴角才略略放下來。許姑姑把禮程翻回第一頁,問能不能只改坐下、起身那幾處,別的由東宮想辦法。還沒說完,端茶的小夥計從院門正中直穿進來。

  盧女史猛地抬手:「退回去!換帛的時候,中門不能過人。」

  小夥計嚇得連茶盤都端平了,退了兩步,又不知該往哪去。她指向西側,叫他貼廊走,避開供案後那個執盒的位置。人照著繞過去,方才被桌椅擠窄的院子竟真空出了一條道。沈浪放下茶盞,走到她面前,拿起那隻木匣,站回第三次起身時的位置。她只掃一眼便道,他擋的還不止一個人:第二列執盒的出不了門,第三列就會擠在門檻,鼓若照時辰響,後頭更亂。

  「你都看得見,為什麼非得站到最前面去?」沈浪問。盧女史冷著臉看他:「不站在前面,等堵了再叫,來得及嗎?」

  許姑姑低頭喝茶,杯里早已空了。沈浪沒有再追著她問,轉而請許姑姑把接替領儀的人帶來。原來東宮已經挑了兩名年輕女官,禮程背得熟,跪拜也利索,卻從沒獨自領過人車祭器一起出行。

  「讓她們走。」他將木匣放到椅上,「盧女史留在旁邊,三日裡專看哪裡會出錯。若得一面忍疼一面帶路,她有多少眼睛夠用?」

  盧女史抬起頭,像想說什麼,最後只問許姑姑,太子妃肯不肯讓她不領儀。許姑姑沒有馬上答應。她把盧女史扶手上的汗擦去,才說可以回去請示,三日之後仍由東宮定差,不許四海把這件事拿到門外招攬客人。沈浪應下。他原本只想接穩東宮這筆衣單,此時卻把那張衣單推回孟九娘案前,另取了一張空紙。裁衣是一樁,盧女史那雙眼睛是另一樁,不能讓四海收了衣錢,再逼一個匠人替東宮擔下全場失儀。許姑姑先同孟九娘定了三日十兩,衣料另算。孟九娘把「看不出病痛」劃掉,只寫量過的人、要做的動作,至於盧女史的三日新差,許姑姑要帶回去另問價。

  臨走前,盧女史從椅子上緩緩站起,沒再撐那張最容易露怯的針案。她看見供案已經搬迴廊下,小夥計卻仍貼著西牆端茶,不由得叫了他一聲:「這會兒不行禮,走近路吧。」小夥計如獲大赦,許姑姑也笑了。盧女史低頭收好禮程,手停在新添的空紙上。

  「我若不領禮,誰肯聽我?」孟九娘把銅尺放回針案。

  「先讓他們走錯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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