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尚衣監要的不是高祿


  三日後,慈安寺外停了十幾輛車。

  秦老夫人的車在最前。車門打開時,雲女使先跳下去伸手,孟九娘卻攔了她一下:「先別扶。」

  老人穿著新做的深紫出行披風,外面仍是宮裡老人該有的端正樣子,裡層卻比舊衣輕了半斤。肩背藏著活動褶,膝下有能開合的暗扣,腰間去掉了最勒人的硬金邊,連最容易勾住車門的下擺也改成了能收能放的活褶。秦老夫人把右腳放到車階上,自己扶住車框,慢慢站起來。動作仍慢,手指也仍有些僵,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剛直起身便喘。

  雲女使眼圈一下紅了:「老夫人,奴婢扶您。」

  「讓我自己走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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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一步一步走過寺前石地。到了門檻,她停下來換了口氣,自己抬腳邁過去。昭寧在後面看著,沒有催,也沒有讓人去扶。真正難的是佛前那一跪。

  孟九娘在披風膝下留的暗扣這時才有用。老人不用整件撩起,只把前側放開一點便能屈膝。跪下時她手撐蒲團,起來時先收一條腿,再借旁邊低案使力,整個過程仍不利索,卻真的沒讓雲女使架她。

  佛前這一炷香燒得比平日慢。雲女使幾次想伸手,都被老人用眼神攔住。香灰落到最後一截時,秦老夫人先把披風前側暗扣合回去,再扶著低案起身;膝下沒有被衣擺纏住,腰間也沒有因為彎身而勒得喘不上氣。一炷香燒完,秦老夫人自己站了起來。

  「九娘。」她喘了口氣,「這件比宮裡那些金線少。」

  「少很多。」

  「也沒鳳凰。」

  「您今日是來拜佛,不是讓鳳凰替您走路。」

  老夫人笑得直不起腰,昭寧也跟著笑。

  回京的路上,尚衣監終於派來真正能談事的人。陳司衣沒有把孟九娘叫回宮,只在四海前院擺了一張桌子。

  高祿先把自己的白簽放上去:「我驗料,三日五兩。」

  陳司衣點頭:「照舊。」

  孟九娘沒有急著報價:「我不回尚衣監。」

  「不必回。」

  「我只看樣、定人群,帶你們三名針娘做第一批。以後她們會了,自己做。」

  「可以。」

  孟九娘這才說:「第一批十兩。」

  陸掌事也跟在後面,聽見十兩便吸了口氣。陳司衣卻只問:「十兩里,你賣什麼?」

  孟九娘愣了一下。她第一次開這樣的大單,過去別人只會告訴她月錢多少、按什麼舊樣做,沒人讓她說清楚自己的本事到底值在哪裡。

  她想了一會兒:「三類人。腰背不好、手臂不利索、需要抱孩子的。每類我出一套樣;我帶三名針娘做第一批;高祿驗料。第一批有人穿著難受,我回來改一次。」

  「十兩不貴。」陳司衣道。

  陸掌事臉色徹底變了。

  陳司衣看她一眼:「昨日你若先問她要做什麼,而不是急著把她推出去,尚衣監今日也不用站在四海重新買。」

  陳司衣沒有馬上落筆,又問了一遍邊界:「三名針娘學會以後,第二批還要不要你?」

  「做得對便不要。」孟九娘道,「做不對再來買我。」

  「你不怕把自己的活教沒了?」

  「我若只會這一套,早晚也會沒。」

  高祿在旁邊聽得笑了一聲。他自己當初從尚衣監出去,也是因為舊崗位不要他;如今真正讓宮裡重新花錢的,恰恰是他離開以後仍能繼續長出來的本事。最終新票只寫兩個名字:高祿,驗料三日,五兩;孟九娘,定樣教針,第一批十兩。票尾仍有裴九章最喜歡的那一行——四海門面錢,另計一成。

  沈浪看見那一成,笑得很滿意:「裴九章這條規矩活下來了。」

  高祿把自己的五兩票收進袖裡:「我的工錢不進公帳。」

  「一成進。」

  「知道。」

  孟九娘卻沒有把十兩票立刻收好,先遞給裴九章:「第一單,帳記清楚。三家夫人的尾錢到了,七成也先留給我。」

  「做什麼?」

  「請兩個人。」

  沈浪挑眉:「剛賺第一筆就買人?」

  「我不買人。」孟九娘搖頭,「買她們三個月的手。一個會做袖口,一個會做暗扣。做得成,分錢;做不成,也讓她們知道自己不只值牙婆開出來的價。」

  正是昨日坐在陸掌事車裡的兩個年輕針娘。

  孟九娘沒承諾收她們,只讓她們第二日把各自想做衣服的人帶來:「先看人,再談手藝。」

  沈浪聽完半天沒說話。

  謝聽雪在旁邊笑:「怎麼,沈東家發現別人也會買了?」

  「她學得太快。」

  「不是你教的嗎?」

  「所以更虧。」

  回四海的路上,昭寧一直翻著孟九娘寫的三類樣衣。她不懂那些針法,卻在「需要抱孩子的人」那一行停了很久。

  「你真打算讓她只做衣裳?」

  沈浪靠著車壁:「先把衣裳做好。」

  「她做成以後,會有越來越多人來找她。」

  「那正好。」

  「你不怕她走?」

  沈浪往後看了一眼。孟九娘坐在另一輛車裡,懷裡還是那隻舊藤箱,箱中仍是銅尺、舊線和軟底鞋,可她已經不像三日前那樣把箱子抱得死緊。

  「人能走,說明四海沒白買她三個月。」

  昭寧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這話讓裴九章聽見,他又得算你虧了多少。」

  「他會先算門面錢。」

  車剛到四海門口,謝聽雪便從院裡迎出來。她手裡捏著一張請帖,臉色比平日認真。

  「有人要見孟九娘。」

  沈浪接過帖子:「做衣?」

  「不是普通衣單。」謝聽雪道,「東宮的掌事姑姑。太子妃三個月後要出城祭祖,身邊有一位不能久坐、又不能失儀的人。她不想先借尚衣監的人,要先來四海問孟九娘肯不肯見。」

  院裡剛剛還在算五兩、十兩和一成門面錢,忽然安靜下來。沈浪沒有替孟九娘答。三日前,她還在街邊等著別人用三百文替她定價;如今東宮的人若想見她,已經要先遞帖子。

  孟九娘從後車下來,接過請帖,只看了兩行便合上。

  「什麼時候來?」

  「明日午後。」

  她沒有問東宮能給多少錢,也沒有先問那個人是什麼身份。只問一句:

  「她哪裡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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