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使者一劍


  金光還沒凝實,林淵已經感覺到了那道殺意壓在後頸的分量。

  像三伏天裡突然兜頭澆下一桶冰水,冷得他後槽牙都跟著酸了一下。

  他硬把腳釘在原地。

  殿裡那些被臭鼬草汁熏得東倒西歪的弟子連滾帶爬往外逃,幾個長老還傻站在廊柱後頭,不知是被那陣腥臭熏懵了,還是被使者身上炸開的金丹氣機壓得邁不動腿。

  凌餘杭又把頭壓低兩寸,額前散下來幾縷碎發,正好擋住他往上瞥的視線。

  他看到那隻小劍已經徹底脫開使者的指尖了。

  「你個下界的雜碎也敢消遣本使!」

  那道聲音在殿樑上撞開時,劍光已經從雕花主位襲過來了。

  金光撕開青磚地面,像滾水潑進雪地里,磚縫裡的陳泥被犁得往兩邊翻,幾把椅子還沒來得及歪就炸成木屑。林淵沒動,就是這一下,金丹中期的全力,擦著他左側袖管掃過去時,那隻袖子整個化成了灰燼。可他的皮連一道紅印都沒多。

  響亮的一聲「嗡」,從胸前盪出來,像有人拿銅棰敲在他肋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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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光沒了。

  那浩蕩金色從他胸前一尺處生生散成滿殿亂鑽的光絲,每條絲落在地上都燒出個冒煙的細孔。

  林淵這才往後倒。

  不是被推的,是他自己腰一松,兩腿故意疊著往地磚上軟下去,後腦勺磕在階沿邊,他哎了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滿殿人都聽見。

  後肩撞在地上那裡不真疼,可演得連他自己都快信了。

  他蜷在碎磚堆里,一手按著胸口,一手去摸索身邊那半截翻倒的案腳,外頭有人探著腦袋喊了一聲副堂主,他眼皮掀一半,朝喊話那方向呲了個怪笑。「我要是現在斷氣……」他喘了兩下,嗓音像破風箱擠出來的,「這帳可得算上使得頭上。」

  白衣青年還站在原位,那把金色小劍已碎得只剩半截虛影懸在指節上,他低頭看自己指尖,又看向自己正前方。

  那一劍不該空。

  他能感覺到自己金丹里的靈力實實在在轟了出去,可那靈力落在林淵身上時,像一滴水滑進油麵,又滑又飄,被人抽去了著力點。

  他眉頭剛擰緊半寸,殿外西南方向爆出一串尖厲的銅鐘聲。

  噹啷噹啷。

  鐘聲從山門方向一路傳進來,又急又密,像誰抓著鍾舌往死里抖,兩下里還夾著巡山弟子的尖叫聲。

  有人破開人群衝進殿門,左腳還在外頭,右膝已經跪在了碎木堆里。

  「後山外圍!血煞宗餘孽!至少三五十號人,全朝山門衝來了!」

  那弟子滿臉是血,嗓子喊到破音。

  林淵趁機爬起來。

  他晃晃悠悠走了小半步,伸手從地上撿了片碎裂的瓷盞,很順手地插進護腕里,像撿了個自家院裡的破碗。「完了。」他小聲嘟囔了一句,小到幾乎被外頭喊殺聲蓋過去,「這堂會開不成了。」一抬頭,他又朝白衣青年拱拱手,「上使,您那一劍沒吃飯呢,咱這破宗門的債主到了,先護送您出去?」

  白衣青年整條右臂繃得凸起青筋,指節在抖。

  可山門方向的魔氣已經湧上來了。

  那股腥甜味和殿裡沒散的腐臭攪在一起,混成一口噎進嗓子眼的悶氣。

  不用誰通報,外頭爆開了。

  幾道烏光從山道下方打上來,磚石被掀翻,兩株老松一前一後折著倒下,某處偏院的小角門像稻草一樣飛上半空。

  天羅隨從已經應聲迎了出去。

  首當其衝的那個青衫劍修還未出半里,就迎面撞進一團漆黑魔氣里,兩道人影裹著火星子從崖邊滾落,慘叫只響了半下。

  「怎麼會來這麼快……」趙客不知何時擠出人堆,貼在林淵右邊站定,劍還沒拔全,只露出半截白刃,說話時眼珠子一刻沒從山門方向收回來,「那幫畜生像早有準備。」

  林淵也望著那片炸開的火光,一臉無所適從,可嘴角那點被灰沫子蓋住的位置悄悄動了一下。

  「烤肉串嘛。」他說。

  趙客一下轉頭。

  「你不說他們埋伏了半月,就等天羅的人替他們開道嗎?現在天羅先動了手,他們不沖,難道準備握手換個減刑名額?」

  他說完就往旁邊斷牆後頭縮了縮。

  趙客馬上矮身跟上,那口氣還在林淵近處吹著。

  「那現在怎麼收拾?」

  林淵探出半個腦袋往外掃一眼。

  牆外的石道上已經亂得看不清誰是誰了,法器靈光一格壓過一格,像除夕夜裡炸得沒頭沒尾的炮仗。一個披著紅紋黑袍的魔修被柄銀梭貫進肩膀,硬頂著穿牆跌來,身子在兩尺外砸出個坑。後頭還有人在叫什麼發信號。

  他朝趙客打了個手勢,那手勢壓得厲害,只有肩和手腕動了動。

  「抄近道。從東面那片廢棄獸欄翻過去。打砸的事交給他們,撿漏的活咱們干。」

  趙客往身後十幾個執法堂弟子那邊掃一眼,那幫人也機靈,根本不用點名,全貼著牆根聚了過來。有個年紀最輕的從柱子後頭鑽出來,手掌被碎瓦片拉出條口子,血糊了一袖,硬沒叫。「副堂主,山道陡,我帶路。」

  林淵點點頭,自己拎著那截瓷片,腰身半彎,從側門鑽出去。

  外頭風大的邪乎,把兩側灌木壓得伏在地上,他臉頰兩邊涼颼颼的,全是不知道誰潑出來的血被風捲起來撲上的。

  他靠崖壁彎腰疾行,腳步落得又輕又穩。趙客在他右後方,再往後是十二個執法堂的人,腳步聲擠進風聲里,像一排滑進草叢的刀。

  迎面撞上的第一個,是個右腿被斬斷的魔修,臉朝下卡在碎岩縫外,背部還一起一伏。林淵抬腳停住,比劃了個抓的手勢。兩個弟子熟練地先把那人下巴卸了,再拔腰帶往兩肩一圈,整個過程靜得嚇人。

  再往前三十步,兩個天羅隨從半靠在山壁上,嘴裡還在冒血泡。一個胸口中了三根黑釘,眼睛還在動,另一個已經僵了,手還保持著捂丹田的姿勢。

  有個執法堂的拎刀要剁,林淵偏過身,朝那還喘氣地抬抬下巴。「這個也別浪費。」他嗓子裡的話含混在風裡,像路過菜市的大娘說這條魚還新鮮,「帶下去,水牢跟那個接引使安排一牆之隔,讓他們嘮嘮嗑。」

  趙客忍不住笑了一聲,那笑在嗓子眼裡滾了滾就被後頭的法術爆炸給吃沒了。

  山門方向半空亮成一片白晝。

  那捲金色法旨還沒完全展開,只一條邊抖出來,空氣就重了。不是威壓,是讓人腿骨發軟的厚,像頭頂懸了一整片看不見的碾盤。幾個執法堂小輩舉劍的手都開始往下滑,汗從鬢角辣進了眼睛。

  林淵在山道凹陷處停了兩步。

  他抬頭看向半空,那捲金色已經有半尺寬,正從霧蒙蒙的雲下往兩側翻展。光邊壓著戰場,所有人都像矮下去半截。「這排場比婚事還大。」林淵縮回陰影里,拍了拍趙客的肩,「讓他們打,我們鑽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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