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鴻門宴上敬臭酒
林淵從地牢夾巷拐出來的時候,月亮正好壓在西邊院牆的翹角上。他抬頭望了一眼,灰藍的天底透著一層極淡的亮邊,再過半刻該泛白了。袖口裡那塊黑布還沾著魔修的口水,黏糊糊的,他抖了下手,到底沒把它扔在道上。
迎賓宴就設在今天。宗主的令是昨個後半夜傳到執法堂的,來傳話的弟子把帖子擱在門檻上就跑了。林淵拾起來一看,上頭寫著巳時開宴,請副堂主務必提前半炷香到席。他蹲在台階上把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那口氣像請客,又像送行。
他回了自己那間小院,打了盆井水把臉浸進去。冰水激得他後頸一緊,血絲在眼皮底下白茫茫地散開。紫袍披在身上,腰封收緊時他還專門把斷刀往肋下壓了壓。刀不算長,被袍擺一遮,從外頭看不出輪廓。他照了照水面上那張臉,然後抬腳把盆給踢翻了。
迎賓大殿在內門東側,靠著一片新修的靈泉。林淵到得早,殿前石階才剛灑過水,水漬在青石板上暈成深色。兩個執事立在門邊,看他過來都低下了頭。他還沒邁進去,先聞到了梵香。那香在霧氣里浮著,一根線似地往鼻子裡鑽。
殿裡已經坐了不少人。資源堂新補的幾個執事坐在下首,頭都快埋進膝蓋里。左邊幾把空著的是長老位。坐在最上方主位的,是那白衣青年。林淵從門口到殿中這段路,被十幾道視線來回掃了一遍。有人嘴角動了動,像幫他著急,又像在琢磨他還能站多久。他朝著最上手笑了笑,笑聲悶在喉嚨里,沒冒出來。
刑烈靠在殿門不遠處的石柱旁,一隻手搭在沒什麼血色的手背上。那雙眼睛從林淵進門起就一路跟著,最後只慢慢眨了一下。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
林淵先給宗主行了禮,沒等人說話,順手拎過侍者托盤裡的酒壺。銀質壺身,鏤著仙鶴銜芝的暗紋,一把攥上去,涼得手指骨都泛酸。他拎著壺走了兩步,在主位前站定。
白衣青年垂眼看著他,目光跟看桌角那盤冷菜一個分量。「你還沒死?」林淵把酒壺擱在案邊,笑了笑。「上使沒點頭,弟子哪敢先死。」
案上酒杯很薄,杯口鑲著半圈銅線,酒水倒進去時能在杯底照出人影。林淵托起酒杯給自己斟了七分,酒液在杯里轉了一圈,滿滿一小盞。他放低手腕,像是在試溫度。倒酒時,他左手搭在案沿,指尖離杯口只有半寸。
袖內一抖,指甲縫裡那層風乾的透明膜皮裂開。草汁不多,也就綠豆粒那麼點,指甲一彈,酒面上連個漣qy漪都看不出來。他湊上去聞了聞,眉毛皺一下,又很快鬆開。臭鼬草汁跟酒氣混在一起,像是把泡了三天的腐菜梗按進陳釀里攪勻了。毒是真沒毒。那草還是他托李鐵牛從外門藥園後面挖的,說能解獸潮血腥氣,一堆弟子搶著往香囊里塞。眼下它也一定在替使者大人醒神。
林淵把酒杯捧高。「上使遠來,青玄窮鄉僻壤,出不了什麼好酒。」他將杯子遞到青年與宗主之間,低眉順眼,脖子微微前傾。「您且將就一口。」
殿裡靜得能聽見酒水輕輕拍在杯壁上的聲音。白衣青年沒伸手。他盯著杯子,又盯林淵。金丹中期的靈識貼著酒面掃過去,像把小刮刀在酒里涮了兩個來回。靈光不濁,無毒無煞。
約莫僵了半息,他才接過杯,仰頭將酒倒進喉嚨。林淵退後半步,垂下兩手,掌心的汗冷得貼肉。那半息里他數著,數到三,使者喉結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
四息剛過,白衣青年臉色變了。先白後青,末了點脂粉似的東西浮在顴骨上頭。他吸一口氣,喉嚨里嘰里咕嚕冒了一串泡,整個人朝前栽在案上。胃口翻得急,那口酒沒來得及往肚裡去,先從嗓子眼噴了出來。酸液和酒水混著黏痰,噼里啪啦全砸在案盤裡。搭好的冷盤被這股一衝,醬肉片泡著湯,像剛撈上來的爛樹葉。
味道一下子爆開,那層腐臭被體溫一烘,不只是臭,還辣眼睛。首當其衝的兩個內門弟子蹭得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亂刮。有人已經拿袖子死死捂住口鼻,肩膀一抖一抖。林淵又退一步,後腰抵在侍者托盤上,趁勢把手裡空壺往桌上一放。
「上使,這酒可是宗主珍藏。」他滿臉關切。「您這身子骨降不住,得慢慢來。」
白衣青年抬起頭。眼珠子裡全是血絲,白袍領口已經濕了一片,那些酸湯順著下巴往下滴。他盯著林淵。「小畜生,你當本使喝不出你動了東西?」
「上使說我下毒,當場驗就是。」林淵從袖中掏出一根驗針,平舉在身前。「若驗出我加過一滴不乾淨的東西,我把這雙手剁在上使面前。」他喘了口氣,聲音依舊壓在半低,「若驗不出,那便是您來路上受了風,胃氣滯了。」
懸著的那口惡臭似乎又濃了一層。白衣青年突然抬手,一掌拍在雕花案角。半邊桌案從中間斷成兩截,木屑炸得跟細雪一樣。桌上的酒盞瓷盤全數蹦起,在殿磚上碎成白渣。
金色靈力從他袖中炸出,震得殿梁銅鈴亂響。林淵把臉往旁邊偏了偏,腳下一錯,那陣靈力擦著他袍角卷過去,掀翻兩排坐席。他的袍子頓時吃滿了風,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往後拽了下。可到底沒倒。
刑烈已經往前邁了兩步,手撐在石柱上,指甲刮著柱面出響。林淵朝刑烈使了個眼色,把人定住。
然後他回頭,對著那截斷桌,又露出一副發愁的樣子。「上使若還氣不過,那弟子再倒一杯,給您醒酒。」
使者的手指懸在半空,指節上的金光慢慢聚成小劍。林淵覺得自己的後脖頸一片涼浸浸的,像誰往領口塞了塊雪。他低下頭,殘玉貼在心口,被那股沒落下來的殺意烤得發燙。一根極細的絲已經從他胸口探出去,藏在滿殿滾滾的聲望里,朝主位攀過去。
他退了兩步,朝堂下亂作一團的幾個侍者努了努嘴。「上使,喝口茶壓壓。等會打起來,這殿裡的桌椅可都是公家的。」
說完他自己先笑。笑聲在滿殿荊棘似的,血色都沒擦掉,可他就是覺得這一場,該撒出去的網已經下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