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白骨塔重壓
塔底那圈人穿著青玄宗內門服色。
林淵壓低身子,從谷口的碎石後頭往下看。
那些人沒在走動,是在挪。每個人腰上都纏著一條紅繩,繩頭連在骨柱上。他們彎著腰,手裡捧著陶碗,把碗裡的東西往柱身上抹。
風把味道送過來。是血。
李鐵牛蹲在旁邊,喉嚨動了一下。「林師兄,他們給柱子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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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血。」
趙客數了一遍。「十九個。都是內門的。」
林淵盯著最近那根骨柱。柱身有三丈高,從塔基里長出來,表面纏滿細紋。抹上血的地方開始亮,亮起來的血線一路往塔里鑽。
再往左數,第二根、第三根,也都亮著。
一直數到第十一根,光才斷。
「十一根。」林淵把數目念出來。「三百六十五根柱子,眼下點了十一根。」
趙客的手在劍柄上收緊。「他們自己在給自己填柱子。」
「他們不知道。」林淵指了指那些人的腰。「繩子系在柱上,人一放血,柱子就吸。等血放幹了,人就變成塔外面那些坑裡的東西。」
一名丹陽堂弟子探頭看了一眼,立刻縮回去,臉色白得沒了血氣。
沈訣被李鐵牛拖在後頭,此刻笑了一聲。「那是清玄堂的隊伍。宗主給他們的令是『立柱引路』。」
「他們以為是布陣。」林淵起身。
他沒去救那十九個人。
不是不救,是救不了。塔底離谷口還有三百步,中間全是流動的紅沙,沙下埋著什麼已經不用猜。
「繞。」林淵朝右手邊的石樑一偏頭。「從側面上塔階。別讓底下那幫人看見。」
隊伍貼著谷壁走了半個時辰,繞到塔的東南角。
塔階露了出來。
九層塔身,每一層都有一圈往上收的骨階。階面是拼起來的,一塊塊骨板並在一起,縫隙里塞著黑色的東西,像陳年幹掉的血泥。
李鐵牛第一個把腳踏上去。
他左腳剛落實,整個人往下一沉。
雙膝砸在骨板上,鐵錘脫手,錘頭把第二階砸出三道裂紋。
他咬著牙撐,肩膀鼓起來,身子抬起半寸。
緊接著又被壓回去。
「俺也去!」
這一聲喊得變了調。他兩隻手抓住階沿,指甲把骨板刮出白痕,人卻往下貼得更死。
趙客提劍跟上去。
第一階還能站。第二階,膝蓋彎了。第三階,他一口血噴在階面上。
血落上去,立刻被骨板吸乾。
「退!」
林淵抓住趙客後領,往後一帶。李鐵牛也被兩個執法堂弟子連拖帶拽拉回紅沙上。
趙客坐在沙里喘,拿手背抹嘴。「這不是壓。」
「往骨頭裡鑽。」林淵說。
他自己上了兩階。
第一階落腳,肩上像多了個人。第二階,那股力道換了路子,不再往下墜,而是順著腳踝往裡擠,一路擠進小腿、膝蓋、髖骨。
他能感覺到那東西在數。
一根經脈,一根經脈,往上數。數到丹田附近,停了一下,接著往回數。
林淵退下來,後背已經濕透。
「它在稱重。」
趙客抬頭。「稱什麼?」
「稱咱們夠不夠格上去。」
沈訣在後頭出了聲。「宗主講過。」
他半邊臉埋在沙里,斷臂的符布又滲了血,說話斷斷續續。
「塔階只認宗主令。沒令的人,爬到第十階就壓成血泥。」
「宗主令什麼模樣?」
沈訣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李鐵牛拎起鐵錘要過去,被林淵攔住。
「我真不知道。」沈訣的聲音里有點急。「宗主令一直在他身上,從沒給過任何人看。我們進來只領了祭壇和血引。」
林淵轉過身,看著那圈骨階。
三百六十五根柱子,十一根亮著。塔底那十九個人還在放血。宗主的令牌在宗主手裡,宗主本人還沒進來。
意思很清楚。
宗主不急。他要等血柱灌滿、界心自己醒,再拿著令牌走上去,一步不用喘。
「他不打算給別人上塔的路。」林淵說。「他要的是塔底下有人給他墊腳。」
趙客站起來。「那咱們沒令,怎麼上?」
林淵把手伸進衣襟。
殘玉貼在他胸口,從進秘境起就一直在跳。此刻它跳得比塔頂那點金光還快,一下一下,和界心對著來。
他把玉取出來,握在掌心,蹲下去,貼上第一級骨階。
青光滲進階縫。
先是一線。
接著那線往上爬,順著骨板的接縫走,一格一格往塔身上蔓延。
階面上的黑血泥開始動。
它們從縫裡退出來,像被什麼東西從後頭抽走。骨板一塊塊褪色,原本發黃的地方轉成灰白。
林淵掌心開始燙。
不是外頭的溫度,是殘玉裡頭往外頂的熱。玉面第一層亮起來,第二層跟著亮。
燙到第三下,他手心的皮裂了。
一層水泡從掌根鼓到指根,破開,血黏在玉面上,被玉一併吸進去。
林淵沒鬆手。
他能感覺到那股稱重的力道正在倒著走。原本要往他骨頭裡鑽的東西,現在被殘玉順著掌心往裡灌。
灌得很急。
急到玉面上多出一道新紋。
「林淵!」趙客撲過來。
「別碰。」
林淵咬著後槽牙。「它在吃。吃完就能上。」
三息後。
塔階上傳來一聲悶響,像有塊巨石落進深井。
那聲音過去,骨階上的壓力散了。
李鐵牛試探著把腳放上去。
第一階。第二階。第五階。
他一步一步往上,腳下踩得實實的,鐵錘扛在肩上都沒歪。
「散了!」
他回頭喊,臉上肉都在抖。「林師兄!俺能走了!」
林淵把殘玉塞回衣襟,起身看了一眼塔身。
青光爬到第三十級階面就停了。再往上,骨板還是原來的黃色。
「三十階。」他說。「過了三十階再想辦法。」
趙客立刻分隊。
「執法堂在前,四人一組。丹陽堂在中,傷重的抬著走。李鐵牛壓陣。」
五十來人踏上骨階。
上到第七階時,骨縫裡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沒有皮,五指抓住一名丹陽堂弟子的靴幫。
那弟子沒喊,反手一劍挑向手腕。
「別砍手!」趙客一劍劈開階縫,把底下那半個身子挑出來。
血獸從縫裡滾出來,胸腔裂著,四肢亂蹬。
趙客的劍繞開它胸口,從咽頸下方半寸刺進去,往上一挑。
一枚骨片飛起。
李鐵牛的錘已經砸在它背上,把它釘在階面。骨片落地,林淵彈出一顆石子,骨片碎成兩半。
血獸當場塌成一張爛皮。
從第七階到第十九階,骨縫裡一共鑽出二十七隻。
丹陽堂的人起初還是往腦袋上砍。砍了三隻,沒一隻倒下。
趙客在陣前吼了一句。「咽喉下頭!兩人纏腿!」
那個先前守旗的年輕弟子第一個學會。
他和同組的人一左一右撲上去,壓住血獸兩條腿,另外兩人一人挑喉、一人碎片。
骨片在半空裂開。
血獸軟下去。
「成了!」
那弟子喊出這兩個字,聲音都劈了。他自己愣在原地,看著腳下那張爛皮,手抖得握不住劍。
趙客拍了他後背一把。「下一個。」
十九階往上,血獸出得越來越密。
不過隊伍已經順了。四人一組,纏腿、挑喉、碎片,動作一環扣一環。原本要死人的活,現在只留傷。
到第三十階,青光盡了。
林淵上前兩步,試探著踏上第三十一階。
沒壓力。
他又上一階。
還是沒有。
趙客跟上來。「禁制沒了?」
「塔頂那東西醒了一半。」林淵抬頭看那點金光。「它把自己的力氣都收回去了,顧不上守門。」
一行人往上沖。
第五層。第七層。
每一層的骨壁上都嵌著人形的凹坑。有的坑是空的,有的坑裡還塞著東西,姿勢蜷成一團。
李鐵牛路過一個坑時慢了半步。
那坑裡的人穿著青玄宗外門的灰布衣。
他沒停下。錘柄在手裡攥得更緊了些。
登頂。
塔頂是一片平台,方圓二十丈,骨板拼成的地面上刻滿圈層。
正中懸著一顆心臟。
金紅交錯,比人身還大。每跳一下,整座白骨塔都跟著顫,腳下的骨板發出細密的響聲。
咚。
咚。
它外頭裹著三層血色封印。第一層貼得最緊,第二層隔開半尺,第三層最松,緩緩轉著。
林淵走近三步,眼睛停在封印的紋路上。
彎曲如雲。中央一枚極淡的印記。
和血煞怪物咽喉里那枚骨片,一模一樣。
「天羅宗。」趙客也認出來了。
「不止認出來。」林淵蹲下去,指尖在骨板上一處刻痕上按了按。「這塔是他們修的,柱子是他們埋的,界心是他們養的。」
他站起身。
「雲鶴那老狗以為自己在養一顆心,等著摘。」
「他是在替別人餵豬。」
趙客沉默了幾息。「那咱們現在做什麼。」
林淵把祭壇從懷裡摸出來。
壇壁上的血線全亮著,一根根往界心的方向彎,彎得快要從壇面上掙出來。
「它認這東西。」
他把祭壇托在左手,右手往前探。
界心跳了一下。
第三層封印轉得慢下來。
林淵的指尖往前推進半尺。
一尺。
還差半尺。
頭頂的血雲沒有聲響地裂開一道口子。
口子往兩邊分,分成一道豎長的縫。
縫裡有東西。
一隻眼。
豎的,瞳孔細成一條線,眼白泛著灰。它睜開的時候沒帶風,沒帶光,連塔頂那顆心臟都停跳了一息。
那道細線轉了轉。
正對著林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