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掀桌


  那道豎縫裡的眼睛轉了一圈,視線落定在林淵身上。

  緊接著,縫裡垂下一道光柱。

  光柱有丈許粗,白得不刺眼,落在塔頂骨板上卻沒發出一點聲響。骨板上的刻痕被照亮,一圈套一圈,全朝著界心的方向收。

  光柱散開。

  一個人站在那裡。

  白袍垂到腳踝,袍角一絲血泥都沒沾。雲鶴真人抬手拂了拂袖口,先看那顆懸在半空的界心,看了三息,再把目光轉到林淵懷裡。

  那隻鐵黑小壇,壇壁上的血線還在亮。

  塔頂五十來人,沒一個出聲。

  丹陽堂那些人先前還在階上砍血獸,此刻兵器都端在手裡,手腕卻僵著。有人往後退了半步,靴底在骨板上刮出一道白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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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鐵牛把鐵錘橫在身前,肩膀繃起來。

  趙客一劍擋在林淵側前方。

  雲鶴真人開口了。

  聲音很溫,像在主峰議事堂里訓徒。

  「林淵。」

  「你私斬丹陽堂長老周崇,擅扣宗主親傳弟子,劫奪宗門重器。」

  「執法堂副堂主之位,今日廢去。青玄宗門譜之上,自此沒有你的名字。」

  他停了停,目光掃過塔頂那一圈人。

  「諸位弟子聽著。誰將此人擒下,出秘境後,便是內門首席。資源堂三成例俸,主峰洞府一座,本座親自傳道。」

  塔頂有了動靜。

  一個丹陽堂弟子手裡的劍往下垂了半寸。

  又一個把避獸粉的符袋從腰上摘了下來,握在手心攥緊。

  那個先前守陣旗的年輕弟子站在人堆中間,臉白著,眼睛在林淵和宗主之間來迴轉。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趙客的劍抬高了些。

  「誰敢動。」

  林淵按住他手腕。

  「別攔。」

  他把趙客的劍往下壓了半寸,自己往前走了兩步。

  界心跳了一下。

  咚。

  整座白骨塔跟著顫,腳下骨板的縫隙里滲出一層細灰。

  林淵在離宗主七八丈的地方停住。他沒拔刀,斷刀還在鞘里,左手托著那隻鐵黑小壇,右手空著。

  「宗主。」

  「弟子聽明白了。私斬長老,劫奪重器,叛宗抗令。三條罪,砍三次都夠。」

  雲鶴真人沒答話。

  林淵抬起下巴,朝塔底的方向偏了偏。

  「弟子只想問一件事。」

  「這秘境裡的三百六十五根血柱,是誰灌的?」

  風從塔頂掠過。

  塔底下那圈人還在放血,紅繩連著骨柱,一根一根往塔身里送。從這個高度往下看,能數出亮著的柱子。

  先前是十一根。

  現在是十四根。

  雲鶴真人的手在袖中收了一下。

  「秘境兇險,死傷在所難免。」

  他說得很穩。

  「清剿血煞宗餘孽,本就是拿命換的事。你既然進來,便該知道會有人死。」

  「死了多少,本座心裡記著。出去以後,一併撫恤。」

  塔頂有人低下頭。

  那話說得體面,聽著也順耳。宗門裡這些年就是這麼說話的,外門死一批,內門撫恤一批,誰都習慣了。

  林淵笑了一下。

  「撫恤。」

  他把左手的祭壇換到右手,左手伸進懷裡,摸出一塊巴掌大的留影石。

  石頭邊緣裂了幾道紋,是他從天羅使者屍體上翻出來的那塊。

  「弟子記性差,怕說錯話冤了宗主。」

  「不如讓宗主自己說。」

  他抬手,把留影石拋上半空。

  石頭在空中裂開。

  一片光幕鋪出來,橫在塔頂和界心之間,足有三丈方圓。畫面晃了兩下才定住。

  議事堂。

  案上擺著茶,茶還熱著,水汽往上飄。

  雲鶴真人坐在主位,白袍,拂塵搭在膝上。對面那人穿金紋白袍,袖口繡著雲紋——天羅使者。

  畫面里的宗主端起茶杯,吹了一口。

  「血祭青玄,喚醒界心。」

  「三次血雨,弟子的帳本本座已經排好。外門先,內門後,最後一批用秘境試煉的名義帶進去。」

  天羅使者點了點頭。

  「界心醒了,上使那邊如何交代?」

  畫面里的雲鶴真人放下茶杯。

  「界心歸天羅。本座只要一條飛升路。」

  「借力飛升,足夠了。」

  光幕上的畫面停在這裡,又晃了兩下,收成一團碎光,落在骨板上。

  塔頂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喊,也沒有人罵。五十來個人,連呼吸都聽不見。

  那個守旗的年輕弟子腿一軟,坐到了骨板上。他兩隻手撐著地,撐了兩息,忽然想起自己撐的是什麼,整個人往後彈開半尺。

  李鐵牛的鐵錘從肩上滑下來,錘頭砸在地上,砸出一聲悶響。

  趙客的劍還舉著。

  他的手在抖。

  林淵沒看他們。他把銀色小鼎從腰上取下來,連著那隻鐵黑小壇,兩樣東西一起舉高。

  「這隻鼎,是從宗主親傳弟子沈訣身上拿的。」

  「裡頭裝的東西叫血引。」

  「這隻壇,是宗主交給他們帶進秘境的祭壇。血引灌進祭壇,祭壇引界心。」

  他把手放下來,斷刀的刀鞘往塔身外一指。

  「再看這個。」

  塔身九層,每一層的骨壁上都嵌著人形的凹坑。一個挨一個,坑底還留著彎曲的姿勢。有的空著,有的塞著東西。

  「凹坑三百六十五個。」

  「血柱三百六十五根。」

  「一個數。」

  他腳在骨板上碾了一下。

  「諸位摸摸自己站的地方。」

  「腳底下這層骨頭,去年還是同門。」

  有人蹲下去,伸手在骨板上摸。摸到縫裡那層幹掉的黑泥時,那隻手停住了。

  緊接著,那人扭頭,朝塔階邊嘔了起來。

  第二個,第三個。

  丹陽堂一個抱著斷腿的老弟子把臉埋進袖子裡,肩膀一抽一抽。他是跟著周崇進來的,出發前領了兩瓶回氣丹。同隊進來四十個,現在剩三十六。

  先前鬆了兵器的那幾個,手裡的劍重新握緊了。

  握的方向變了。

  雲鶴真人臉上那點溫和裂開了。

  不是發怒。是那層皮撐不住,自己往下掉。

  他的目光從塔頂那些人身上掃過一圈,最後停在林淵臉上。

  「看清楚了?」

  他的聲音沉下去,慢了半拍,咬字反倒更清楚。

  「青玄宗立宗八百年,歷代宗主都在給上界看門。這地方是棄土,你們是棄子。」

  「天羅宗一位真人的一根手指,能碾平整座青玄宗。」

  「本座用一宗螻蟻,換一條飛升路。」

  「這是天大的便宜。」

  他抬手往塔身那些凹坑一指。

  「他們躺在那兒,你們站著。同樣是這條路上的石頭,早鋪晚鋪,有什麼分別?」

  「本座給你們的,是一個活著的青玄宗,一個有資格向上界遞名字的青玄宗。」

  「林淵掀了這盤棋,你們連螻蟻都做不成。」

  塔頂沒人應他。

  趙客的劍尖往下滑了半寸,又被他自己抬回來。

  李鐵牛拎起鐵錘,喉嚨里擠出一聲,沒成句。

  林淵笑起來。

  他笑得不大,笑到肩膀抖了兩下才停。

  「我就等你這句。」

  他把祭壇塞回懷裡,騰出手,拍了拍身上的紅沙。

  「弟子進秘境那天,就在想一件事。」

  「留影石這東西,能錄,也能改。我手裡那段,宗主要是咬死說是偽造,咬死說被人截了半截,弟子還真沒處說理。」

  「到時候出去,宗門律條第一條,砍我三次。」

  他抬眼。

  「可你剛才那些話,不是我編的。」

  「是你自己站在這兒說的。」

  「五十三個人聽著。」

  雲鶴真人的袖子動了一下。

  林淵往後退半步,把手裡的斷刀往身側一擺,聲音抬高了些。

  「諸位。」

  「他說下界是棄土,你們是棄子。」

  「棄土上的人也得吃飯,也得睡覺,也有爹娘。」

  「外門大比死的那批,是給他放第一次血。血色秘境上一回試煉死的那批,是第二次。」

  「今天塔底下那十九個,腰上繫著紅繩,正一碗一碗往柱子裡倒。」

  「那是第三次。」

  「倒完了,你們排隊進坑。」

  塔頂的風忽然轉了向。

  那個先前守旗的年輕弟子從地上爬起來。他手裡那把劍已經卷了刃,握著劍柄的指節全是白的。

  他沒看林淵,直接轉向雲鶴真人。

  「柳師兄……」

  一句話卡在喉嚨里,他咳了兩聲。

  「柳師兄在血石地被咬斷腰,我把他半截身子背出來的。」

  「他在坑裡?」

  雲鶴真人沒答。

  那弟子把劍舉起來了。

  第二個把劍舉起來的是抱斷腿的老弟子。他一條腿撐不住,拿劍當拐,還是站直了。

  丹陽堂三十六人,一個接一個轉過身。

  兵器指向同一個方向。

  李鐵牛把鐵錘扛回肩上,往林淵身側走了兩步。

  「俺也去。」

  趙客橫劍上前,站在林淵左邊。

  執法堂十幾個人拉開陣型,四人一組,先前在塔階上練熟的站法,眼下擺在塔頂。

  沈訣被捆在隊伍最後。他抬起頭,看著自己師父那身白袍,嘴唇哆嗦。

  「師父……」

  雲鶴真人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沈訣的臉慢慢褪了色。

  林淵把斷刀拔了出來。

  刀身有缺口,是砍周崇那一下卷的。

  「雲鶴。」

  他沒加稱謂。

  「你等了一百年,給上界當狗看門,看到最後自己都信了。」

  「你覺得給你一條路你就是人。」

  「你在人家帳本上,和塔底那十九個是一欄。」

  「天羅宗那枚陣紋,刻在血煞怪物的喉骨里,也刻在這顆界心的封印上。」

  「你養了一百年的心,人家一開始就寫好了收貨地址。」

  雲鶴真人的臉皮抽了一下。

  那是他從光柱里走出來之後,第一次露出這個表情。

  「閉嘴。」

  他抬起手。

  那隻手很白,指甲修得整齊,袖口的雲紋繡得一絲不亂。

  塔頂所有的風停了。

  界心停跳。

  林淵胸口的殘玉滾燙,燙得他前襟那塊布往裡凹。他腳往後蹬了半步,腰上的力還沒使出來。

  掌風沒到。

  他胸口先炸開一個洞。

  碎骨和血一起往外翻,後背的紫袍鼓起來,再從裡頭裂開一個碗口大的口子。

  血噴在骨板上。

  骨板把血吸乾了。

  林淵聽見趙客在喊。

  喊什麼聽不清。他的耳朵里只剩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壓過來,一下,又一下。

  咚。

  界心又開始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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