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拔你的坐標


  睜眼。

  血雲上那道豎縫才撐開三丈,虛影的五指剛探出來一半。

  林淵眼前的東西全是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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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雲鶴真人。兩根陣柱。兩個跪在碎石里的李鐵牛。

  識海像被人拿鈍刀颳了一遍,刮完還回來補了兩刀。鼻血從兩邊一起淌,他沒抬手擦。

  耳朵里有個聲音在數,一下一下,數得很慢。

  那是他自己的心跳。界心的跳被壓住了。

  前一檔,他罵了,他死了,連靴印都沒剩。

  這一檔不能再張嘴。

  嘴用來出氣,氣要留著。

  雲鶴真人把宗主令丟在地上。

  玉牌落地的聲音很輕。他跪下去,雙手撐地,朝那隻手的正下方爬。白袍拖過石粉,袍角一寸一寸變灰。

  林淵數著他爬的步數。

  一步。

  兩步。

  四十一名從秘境裡出來的人全在地上。刑烈的膝蓋壓進碎石,老頭低著頭,喉嚨里擠出很難聽的聲音。

  林淵把右手挪到胸口,壓住殘玉。

  那塊玉是冷的。從玉符碎的那一息起就冷了。

  他把氣往下壓,不去看天。

  ——不看它。看它的繩子。

  界心在丹田裡動了一下。很小,像睡著的人翻了個身。

  林淵順著那點動靜往外送。

  天上那道豎縫的邊沿,不是空地。

  縫底連著一根線。

  細。比蛛絲細,又比蛛絲直。它從縫底垂下來,不落廣場,不落主峰,繞過整座青玄宗的山脊,一路往北,往下,扎進後山。

  扎進禁地地底。

  林淵的呼吸停了半息。

  後山那套陣紋。

  他在Ch32的藏經閣里看過圖,在Ch37的血池邊上踩過一遍。兩層陣紋疊著,上頭一層是青玄宗立宗時的鎮魔陣,底下壓著另一層,紋路彎曲如雲,當時他以為是魔窟自己長出來的。

  血煞怪物咽骨上的骨片,是這個紋。

  界心封印上那枚極淡的印記,也是這個紋。

  三處對上了。

  天羅宗百年不打進來,不是打不進來。

  是不用打。

  他們在這裡釘了一根樁子。青玄宗守了八百年地界,守的是別人家的門軸。雲鶴跪在那兒磕頭,磕的是自家地底那根樁子的釘帽。

  林淵的舌尖嘗到鐵味。

  ——原來你也得有根繩子才能下來。

  雲鶴真人的頭磕在地上。

  「上使。」

  第一下,額頭見血。

  「青玄宗守界百年,不敢有一日懈怠。界心已養熟,原本備好醒界典禮。」

  第二下。

  「三日前賊人破塔,奪了界心,吞入體內。」

  第三下磕完,他抬起手,那條袖子抖著,指向林淵。

  「界心在他身上。求上使做主。」

  那聲音來了。不走耳朵,直接砸在識海內壁上。

  ——交出界心。

  ——留你一具全屍。

  跪著的人里有幾個開始吐。丹陽堂一名弟子七竅滲血,趴在地上抽。

  林淵往前走了三步。

  靴底把石粉犁出兩道溝。走完第三步,他抬起頭。

  他沒喊。

  聲音壓得很低,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放。

  「上使。」

  「界心在我這。」

  「你想拿——」

  他抬起手,伸出一根指頭,不指天,往下,點了點自己腳邊的地。

  「先證明你站得住。」

  血雲縫裡那隻眼眨了一下。

  虛影的手翻過來。五指並起,中指往下探。

  十八丈。

  十五丈。

  風全停了。石粉懸在半空。

  雲鶴真人往後挪了半尺,又把脖子伸長。

  「上使……」

  「他瘋了。」

  十丈。

  林淵閉上眼。

  殘玉在他掌心下面,燙起來了。

  不是從外面燙。是裡頭有東西咬住了什麼,咬得死死的,拽著往回拖。

  界心跟著跳了一下。

  咚。

  這一下不朝上。

  青光和金紅從林淵腳底衝出去。

  不成柱,不沖天。

  它們鑽進地里。

  廣場的石粉往兩邊分開,一條光帶從林淵靴底出發,橫穿廣場,鑽進主峰山根,一路往北。地面下傳來響聲,像有人在極深的地方拖動鐵鏈。

  後山方向的天先亮了一下。

  那根細線被咬住了。

  林淵的骨頭開始響。半步金丹的肉身在啃元嬰期的東西,啃一口,自己也掉一塊牙。

  他的右耳聽不見了。左眼裡的雙影合成一個,合完就黑了一半。

  他還站著。

  天上那隻手,停在離地八丈。

  它沒繼續往下。

  它先是變淡。虛影的指尖開始透光,能看見後頭的雲。

  接著,從指尖往回縮。

  一節。

  兩節。

  它縮到手腕的時候,血雲上那道豎縫自己往中間合。

  合到一半,縫裡那隻眼轉了一下。

  不看雲鶴,不看坑,看林淵。

  ——記住。

  兩個字。翻來覆去,在識海里滾了三圈。

  然後縫合攏了。

  天上恢復成一片陰雲。

  灰的,厚的,和青玄宗以前每一個要下雨的傍晚一模一樣。

  那股壓在幾千人脊背上的東西沒了。

  沒有慢慢散。是一下沒了。

  李鐵牛的手從錘柄上滑下來,人往前撲,臉砸在碎石里。他撐起身,先摸自己的胸口,又摸旁邊人的胸口。

  「壓……不壓了。」

  趙客拄著斷劍站起來,站到一半又坐回去。他抬頭看天,看了很久,才轉過來看林淵的背影。

  刑烈跪在原地。老頭的手往前抓了一把空氣,抓完把手收回來,按在自己膝蓋上。

  他沒說話。他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血從下巴上滴到袍子上。

  林淵還站著。

  他右手垂著,殘玉在掌心裡裂了一道紋,紋里滲出一點青。

  他沒回頭,先蹲下去。

  單膝落地,一隻手撐在石粉里。

  血從他嘴裡、耳朵里、眼角一起往外走,滴在地上,滴出一小片濕。

  ——門拔了。

  ——樁子還在。

  後山那根釘子還埋著。它只是暫時沒了另一頭。

  雲鶴真人還跪在坑心。

  他沒爬起來。

  他的頭往上抬著,臉朝天,嘴張開。

  他在等。

  等那隻手回來,等那道縫再開一次,等上使把他抱走。

  陰雲不動。

  一滴雨落在他額頭的血口子上。

  他的嘴還張著。

  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林淵撐著膝蓋起身。半張臉黑著,他也不看雲鶴,只從地上撿起那把斷刀。

  刀身缺口卷得更厲害了。

  他拖著刀往坑心走。

  走了兩步,身後有人喘著氣開口。

  「林淵。」

  刑烈的聲音抖著。

  「它臨走前,跟你說了什麼。」

  林淵沒停。

  「說記住。」

  「記住什麼。」

  「記住我的味。」

  他把刀提起來,刀尖點了點坑心那個仰著臉的人。

  「先把這筆算完。」

  「下一筆,得去後山刨土。」

  雨點密了。

  雲鶴真人的脖子還仰著。

  他的喉嚨里終於擠出一個聲音,不是求饒,不是罵。

  是笑。

  他慢慢轉過頭,血水從眼窩裡流出來,看著走過來的林淵。

  「你以為你拔了門。」

  「它下不來,是因為它不用下來了。」

  「三個月。」

  雲鶴真人張開的嘴裡,掉出一枚黑玉碎片。

  「天羅宗的跨界大軍,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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