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我就是規矩
雨下密了,砸在碎磚上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林淵拖著斷刀往坑心走。
每走一步都得先把腿抬起來,再穩穩放下去,腳踝底下全是石粉混血泥,踩上去發軟。
右耳還是聽不見東西,左眼黑了一半,看人只剩一條窄道。
三個月,跨界大軍。
這話他剛才聽清了,心裡也過了一遍。
後山那根樁子還埋在土裡,那頭斷了,這頭沒斷。
要來就來吧,先把眼前這筆帳收乾淨。
雲鶴真人的脖子還仰著。
聽見腳步聲,他喉嚨里咕嚕一下,兩條腿往上撐到一半,膝蓋一軟,又跪回那片灰白的坑底。
那身白袍已經看不出白,血水和石粉糊在上面,袍角泡在雨里。
林淵在他跟前三步遠停住,刀尖點在地上。
「林淵。」
雲鶴真人抬起臉,眼窩裡的血被雨水沖開一道,「你不能殺本座。」
「說說看。」
「青玄宗立宗三千年,四十七部真傳功法,八百三十七種丹方,還有玄天洞的鑰匙。」
他喘了一口,聲音突然快起來。
「這些東西一個字都沒落在紙上,全在本座識海里!」
「你砍了這顆頭,青玄宗就斷了根,往後連個能帶徒弟的都沒有!」
林淵聽著,臉上沒什麼動靜。
雨水順著他下巴往下滴,把胸口那個洞裡滲出來的血沖得淡了些。
「三千年。」
「挺長的。」
他把刀往前送了半寸。
「我就問你一句,你把外門那批孩子往血池裡扔的時候,怎麼不提道統?」
雲鶴真人的嘴張開了,那句話在喉嚨里卡住。
雨點砸在他額頭的血口子上,他眼皮跳了兩下。
「那不一樣。」
「棄子就是棄子,螻蟻保不住一宗氣運。」
「你聽著,本座還能傳你功法,玄天洞裡的東西夠你用三百年。」
林淵沒接這話。
他往左邊挪了半步,讓那條能看見的視線正對著雲鶴真人的臉。
「換個說法吧。」
雲鶴真人愣住,隨後像是抓住了什麼,脖子往前伸。
「宗門律法第一條,弟子不得弒宗主,此為逆道,天誅之罪。」
「你算什麼?」
他的手在泥水裡劃了一下。
「你一個掃西階的雜役,撿著刑烈的勢才爬上來,議罪要有堂口,定死要有門譜。」
「你如今連門譜上都沒名字了,憑什麼定本座的罪!」
這話一出來,廣場上安靜了半息。
那些跪著的、爬著的、扶著牆站起來的人,都在看林淵。
規矩這兩個字,他們從進宗那天起就聽著。
林淵笑了一下。
他嘴裡血還沒止住,笑出來的時候呸了一口,紅沫子落在雲鶴真人手邊。
「規矩。」
「你還真敢提這兩個字。」
人群里先冒出來一個聲音。
是從外門那一片傳過來的,隔著雨,喊得又抖又啞。
「我兒子叫徐小滿!」
一個老雜役從人堆里擠出來,五十多歲,手裡還攥著掃石階的竹笤帚。
林淵認得他,老徐,掃西邊那三十六級台階,掃了快三十年。
「去年外門大比,堂口的人說他被妖獸咬死了,連屍首都沒還給我!」
老徐往前走了兩步,笤帚扔在地上。
「他才十六,他在坑裡嗎,你告訴我他在不在那個坑裡!」
第二個聲音跟著起來。
「柳小七!我師弟,前年冬天說是下山採藥沒回來!」
「王銅!」
「石頭!他就叫石頭,沒大名,他娘只給他起了這一個!」
一個接一個。
喊到後面已經聽不出誰在喊誰,全是名字,一層壓一層,從廣場滾到東山道,滾到山門底下。
趙客拄著斷劍站在那兒,劍頭一點點往下滑。
李鐵牛跪在碎石里,肩膀那道裂口還在流血,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抹的是雨還是別的分不清。
林淵聽著那些名字。
一個都不認得。
可他在雜役院住過三年,每年冬天開春一清點,柴房那排鋪位總要空出幾張。
那時候管事說是熬不過寒,回家了,走了。
原來是灌進柱子裡了。
「聽見沒有。」
林淵把斷刀提起來。
刀身有個大缺口,是砍周崇那一下卷的,後來砍血獸又崩了兩處。
刀尖頂在雲鶴真人的眉心。
那老東西整個人往後仰,仰不動,後腦貼著坑壁。
「你要規矩。」
「行。」
林淵往下壓了半分,刀尖破皮,血順著鼻樑流下去。
「從今天起,我就是規矩。」
雲鶴真人的瞳孔縮了。
他忽然抬起手往懷裡摸,嘴裡擠出半句。
「等等,本座身上還有一件東西,你要是——」
刀落下來。
半步金丹的勁道沒有那麼俊,刀口卷著,第一下沒有齊。
林淵沉著腕子往下又壓了一寸,骨頭斷在半途,發出一聲很悶的響。
那顆頭滾出去。
滾過坑底那片光滑的灰白,滾上斜坡,在陣柱底下磕了一下,停住了。
正好挨著柳長老那顆。
兩張臉都朝上。
雨往裡頭灌。
金丹後期。
一宗之主。
死了。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一息。
兩息。
三息。
然後炸開了。
先是外門那邊,不知道誰先吼了一聲,緊接著是幾百張嘴一起,喊的什麼都聽不清。
有人跪在地上砸地磚,砸得手背全是血。
老徐蹲下去,抱著那把竹笤帚,腦袋埋在膝蓋里。
聲音從廣場滾到東山道,從東山道滾下山門。
山下那口老鐘被人亂撞起來,一聲壓一聲,撞得毫無節拍。
刑烈還跪在原處。
他抬起頭,看著坑裡那具沒頭的屍體,喉嚨里那股很難聽的聲音停了。
老頭把斷劍往身前一橫,壓著膝蓋站起來,站到一半又坐回去。
「林淵。」
他喊了一聲。
林淵沒回頭。
他把斷刀往地上一插,人蹲下去。
雨水在坑底積了薄薄一層,泡著那身白袍。
他先摸了兩條袖子,空的。
腰間的儲物袋割下來揣進懷裡。
再往裡翻。
內袍靠著心口的位置,有一塊地方厚了些,縫了三道線,針腳很密。
林淵拿刀尖劃開。
夾層里掉出來一樣東西,落在他手心。
巴掌大,黑金的料子,邊角磨得發亮,看得出被人貼身帶了很多年。
正面刻著三個字。
升仙令。
Ich把它翻過來看背面的時候,胸口那顆東西沉沉跳了一下。
「林師兄。」
李鐵牛不知什麼時候爬過來了,跪在坑邊,聲音發啞。
「這是啥?」
林淵沒答。
他盯著那三個字,雨水在黑金面上淌成一道細流。
雲鶴跪在地上磕頭求那條飛升路的時候,這塊東西就貼在他心口。
原來早就到手了。
那老東西不是沒拿到路。
他是拿到了,還嫌不夠。
林淵把令牌合在掌心,抬眼往北邊望了一眼。
那邊雲壓得很低。
「走。」
他撐著膝蓋起身,聲音不大。
「該去後山刨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