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瘋子」
聽瀾居。
今天是許宛泱登門拜訪周敘父母的日子。
客廳里,程念泡茶的動作很輕。
熱水注入紫砂壺的時候,茶香隨著水汽一起升起來,在客廳里慢慢散開。
許宛泱坐在對面,雙手接過她遞來的茶杯。
「謝謝程老師。」
「還叫程老師?」程念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帶著笑意。
許宛泱連忙糾正稱呼,「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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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念朝她慈愛地笑了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她手上那隻鐲子亮得顯眼。
許宛泱在藝術展上第一次見程念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這隻鐲子。
成色極好,一看就是有價無市的老物件。
她當時覺得那是程念個人氣質的一部分,從沒想過有一天它會從程念手腕上褪下來。
程念把手腕上的鐲子慢慢轉了一圈,輕輕褪下。
動作很慢,像是怕磕到什麼。
鐲子滑過她的手掌,落在她的掌心裡,她抬眼看了許宛泱一眼。
「來,泱泱,伸手。」
許宛泱愣住了,連聲推脫:
「阿姨,這我不能要,這太貴重了——」
「貴重的東西才要給貴重的人。」
程念聲音很溫柔,「這是小敘奶奶在世時給我的,如今由我交到你手裡,他奶奶一定很高興。」
許宛泱看了周敘一眼。
周敘給她一個踏實又肯定的眼神,「收著吧,這是媽和奶奶給你的見面禮。」
許宛泱把手伸了過去。
程念把鐲子套進她手腕的時候,動作輕柔。
鐲子滑過她的指節,在手腕上停下來,不緊不松,剛好合適。
程念看了幾秒,滿意地笑了。
「你看,完全合襯,多好的預兆。」
周敘坐在旁邊,看到許宛泱低頭看了那隻鐲子一眼,拇指輕輕轉了一下它。
他什麼也沒說,但嘴角掛著一絲散不去的笑。
-
許宛泱留在聽瀾居吃過午餐後,程念本想著留她再待一會兒。
但周敘的手機響了。
一串沒有備註的滬市號碼。
先前老二周際安的身份還見不得光前,一直被周老爺子養在滬市。
周際中看到後臉色暗了暗,轉瞬即逝,但被程念捕捉到了。
周敘當著大家的面接了電話。
他表情平靜,沒一點波動,一直舉著電話聽那頭的人講。
到最後只沉聲撂下三個字:「一會到。」
許宛泱體諒他工作繁忙,與他一起離開了聽瀾居。
兩個孩子走後,程念才警覺地詢問周際中:
「剛才打電話給小敘的人到底是誰?」
周際中抿了口茶水:「老二。」
「周際安?」
「嗯。」
-
把許宛泱送回新月灣後,周敘去赴了周際安的約。
李副總的貪腐案只是緩兵之計,周敘很清楚。
周際安不是吃素的。
他在承安管了十二年的供應鏈,手裡攥著集團最肥的一塊肉——華東地區的採購與物流。
表面上看,他只是一個分管副總裁。
但實際上,他通過十幾家層層嵌套的供應商公司,把承安每年近百億的採購預算里至少三成的水分,悄無聲息地導入了自己的口袋。
這種事在家族企業里並不罕見,老爺子周士誠未必完全不知情。
但二叔做事一向乾淨,所有關聯交易都走了合規流程,表面上挑不出大毛病。
更重要的是,二叔是周士誠在董事會裡最穩定的一票。
老爺子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
溪畔茶舍。
周敘到包廂的時候,周際安已經在了。
二人之間連基本的寒暄都免了。
周敘單刀直入,將一份檔案袋徑直甩了過去。
「二叔,這幾天,我讓手底下的人把你那條供應鏈上所有「表面合規、實質利益輸送」的交易鏈路,全部捋了一遍。從承安集團採購部的招標文件,到那十幾家供應商公司的工商註冊信息、股權結構、銀行流水。結果您猜怎麼著?」
周際安翻開第一頁,臉色就變了。
周敘似乎是很滿意他此刻的表情變化,陰狠一笑,接著說道:
「那些層層嵌套的公司背後,最終受益人都指向同一個人,二嬸的弟弟。」
周際安合上文件,盯著他的眼睛。
「周敘,你到底想要什麼?」
「很簡單。」
周敘給自己倒了杯茶,「下周的股東會上,關於我提出的廢除「創始人終身董事」條款,您投同意票。以後但凡涉及我個人的股權處置事項,您保持中立。」
「就這些?」
「就這些。」
「行。」
周際安沉默了很久。
茶涼了,他沒喝。
最後他站起來,把那份文件揣進西裝內袋,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周敘,你比你爸狠。」
周敘嗤笑,「二叔,我爸就是因為不狠,才會被你和三叔壓了一頭。在周家,不夠狠是永遠站不住腳跟的。」
周際安背對周敘,停滯在原地,給了一條善意提醒:
「你以為光牽制住我一個人就夠了嗎?你以為老爺子真的一點都不清楚你最近的動向嗎?小敘,現在絕對的實權還不在你手裡。」
「沒關係。既然還不在我手裡,那就——」
周敘逐字逐句道,「一點點捏到我手裡。」
「瘋子。」周際安臉色大變,似是被嚇到了。
-
周家老宅在東郊,僻靜、豪華,帶著中式復古的韻味。
周老爺子穿一件深灰色綢衫,坐在正廳的那張紅木圈椅里。
他對面站著的人姓鄭,是承安的財務副總監,也是他在承安的心腹之一。
「周董,小周總最近讓私人律師整理了一份資產清單,主要是他個人名下的股權和不動產。好像是想把其中一部分轉到一個名叫許宛泱的女孩子的名下。」
鄭副總的聲音壓得很低,「這事還沒走正式的流程,但已經在內部走線了。」
周士誠沉默了一會兒,「他轉了多少?」
「還在清點,但涉及的資產數額應該不小。」
周老爺子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老槐樹,枝葉密匝匝的,把午後的光線篩成碎影。
「你去查查這個女孩子。」
此刻的交流聲被門外的周際順打斷——
「爸。」
他走進來,在自己慣常坐的那張椅子上坐下。
「爸,我今天來,是因為聽到了一些風聲。」
周際順端起面前的茶杯,「小敘最近的動作有點大。」
「年輕人想結婚,這是好事。但婚前就把資產轉出去,萬一以後出了什麼問題,收不回來,損失的是咱們整個周家。」
周老爺子的手指搭在扶手上,緩慢地、一下一下地叩著。
「他真是荒謬。」
室內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的光線正在從暖黃轉為深橙,把堂屋裡那把紅木椅子的影子拉得很長。
「老三,把我電話拿來。」
-
周敘接到電話的時候,剛到辦公室。
他接起來,對面傳來周老爺子的聲音:
「小敘,你今晚回一趟老宅,我有話問你。」
周敘握著手機,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天色正在往下沉。
「什麼事?」
「你回來再說。」
那邊停頓了一下,「你現在做的一些事,我覺得你應該當面跟我解釋解釋。」
電話掛了。
周敘放下手機,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他知道消息已經傳過去了。
比他想的要快。
他的計劃還沒完全啟動,爺爺那邊的人就已經在動了。
他沒有時間猶豫,先撥了許宛泱的電話。
「許宛泱。」
他說,「這幾天你如果聯繫不上我,就先找我的助理李青陽。」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你那邊出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