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她是我認定的妻子」
周敘握著手機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的車流正在一點點拉長成金色的線。
他聽到許宛泱在電話那頭問「你那邊出什麼事了」,沉默了一拍。
「沒什麼事。」他語氣稀疏平常,「我爺爺喊我回一趟老宅。」
許宛泱從他平淡的語氣里隱約察覺到不對勁。
她問:「那這幾天我如果聯繫不上你,能從你的助理那兒知道你的近況嗎?」
「能。」
周敘看了眼腕錶上的時間,末了又補了一句:
「等我。」
「好,你自己多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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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敘已經在老宅的祠堂跪了兩個鐘頭。
他剛踏進正廳時,裡頭只有周士誠與周際順。
這裡常年燃著一爐沉香,味道不濃,但卻無處不在。
像周士誠駭人的掌控欲一樣。
周士誠坐在主位,不怒自威;周際順坐邊上,一副事不關己、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
周敘從容有餘地踏進去。
「爺爺。」
周士誠從位置上站起來,用那雙渾濁又鋒利的眼掃視他一圈。
最後只說了一句話:「去祠堂跪著。」
跪了兩個小時,老爺子身邊的王伯過來喊他:
「小敘,你爺爺喊你過去。」
青磚地面沁著涼意,站起身時,膝蓋處隱隱泛痛。
穿過遊廊的時候,廊下的燈籠已經亮起來了。
暖黃色的光沿著青磚地面鋪開,在荷花缸的水面上映出一小片晃動的光斑。
周士誠依舊坐在正廳那張紅木圈椅里,手邊擱著一杯茶,還有熱氣在杯口盤旋。
他眼皮都沒抬一下,「跪完了?」
「嗯。」
「小敘,你知錯了嗎?」
周敘輕笑,「錯在哪?」
「你太放肆了!」
旁邊的周際順坐不住,指責他,「小敘,你現在本事可是越來越大了。」
周敘不予理睬。
周老爺子把茶杯放下來,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
「你找一個門不當戶不對的女人結婚就算了,你還想把周家的資產往外送?你真是昏頭了。」
「她是我認定的妻子。」
周敘站在廳里,燈影從他的肩膀垂落下來。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我自己的資產範圍內。」
「你的資產?」
周士誠的聲音陡然高了一度,他猛地從圈椅上站起來。
「你的資產是哪裡來的?沒有周家,你拿什麼站到今天?」
他往周敘這邊走了兩步,在兩步之外停下來,目光壓下來。
「你翅膀硬了,是吧?」
周敘沒有退。
周士誠從供桌旁邊的紫檀木架上取下一根藤條。
那是周家祖上傳下來的東西,據說是清末一位當朝大員賜下的,稱作「家法」。
周敘小時候,因為程念與周際中感情不合,他被接到老宅生活過一段時間。
老爺子膝下三個兒子,對於接管家族生意的能力皆算不上優秀。
從小便展露超絕天資的周敘,就被當成了重點培養對象。
獲得的重視越多,得到的壓力也就越大。
老爺子對他的要求,從嚴厲逐漸過渡為苛刻。
那根藤條,讓他幼年時白嫩的皮膚受到過不少摧殘。
程念和周際中在無意間得知此事,愧疚、憤恨之意達到頂峰。
夫妻倆接走了周敘。
至此,周敘再也沒挨過打。
但今天,舊事重演。
「跪下。」周士誠冷冷吐出兩個字。
藤條高高揚起,帶著破風聲落下。
第一鞭。
皮肉綻開一條血痕。
「你在承安待了這麼多年。」
周士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古井無波,「我把你從基層提到現在的位置,你以為你就能掌控全局了?」
第二鞭。
血珠沿著脊溝淌下去。
「我一直覺得,你比別人聰明、比別人狠、比別人能忍。」
藤條在空中頓了一瞬,「可你這次做的事,蠢得像個十七歲的毛頭小子。成大事的人怎麼能被這些可笑的兒女情長耽誤。」
第三鞭。
周敘一聲沒吭。
額角的汗砸在青磚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他的手指摳著地面,指節泛白,但上半身紋絲不動。
三鞭下來,周敘才強撐著身體,啞聲說:
「娶自己喜歡的女生,給她一份婚前保障,這不是蠢事。」
「荒唐!」
周老爺子怒不可遏,手中的鞭子再度揚起。
「住手——」
聽到風聲後迅速趕來的程念與周際中,忙不迭衝到周敘邊上。
看到他後背觸目驚心的傷疤,程念的眼淚不受控地掉。
就連周際中,也跟著紅了眼眶。
他高大的身影擋在前面,眼底布滿憤怒。
周士誠正眼都沒給,鼻腔里哼出一聲輕蔑的氣音。
「看看你養的好兒子。」
「以前打我沒打夠,現在還想打我的兒子?」
周際中就那麼坦蕩地瞪著他。
他作為周士誠唯一一個婚生子,反而是最不受寵的那個。
只因為周士誠不愛原配。
和原配的婚姻是為了家族共贏。
和外面的小三小四,才是所謂的中年遇「真愛」。
老二老三的名字,一個叫周際安,一個叫周際順。
平安、順遂。
唯獨他,叫周際中。
中規中矩的「中」。
周士誠走近一步,終於用認真審視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大兒子。
「你自己沒用,不要帶著你的兒子走上你的老路。」
「可笑。」周際中回懟,「像你這樣出軌成性、妻妾成群的男人就有用了嗎?」
「混帳!」周士誠手裡的鞭子還揚著,「子不教父之過,信不信我連你一起打?」
「子不教父之過?」周際中頗為好笑地重複,「那你連自己一起打了吧。」
「好了好了——」
看戲已久的周際順故作好心地充當「和事佬」。
「大哥你也真是的,爸都多大年紀了,你還這麼氣他,百善孝為先。」
周際中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坦蕩的、毫不掩飾的輕蔑。
「說你是庶出都髒了這兩個字,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不會以為得了點周家的小恩小惠就能光耀門楣了吧?」
「大哥...你非得把話說那麼難聽?」
「難聽嗎?」周際中居高臨下地盯著他,「難聽也得聽著,畢竟這都是實話。」
大堂里安靜了一瞬。
周士誠看著眼前這幅場景,眯了眯眼,他盯著周敘看了很久。
藤條被丟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周士誠轉過身,背影消失在祠堂門口的夜色里,只留下一句話:
「去把傷口處理了。然後繼續跪著,跪到明天早上。好好想想,你的命、你的路,是周家給的。」
門關上了。
程念急得不顧形象,大聲嚷著讓傭人去把醫生喊來。
周敘臉色慘白,卻依然強撐著叮囑程念:
「看好老爺子,我怕他找許宛泱麻煩。」
「我知道我知道。」程念急哭了,「你說你這是何苦!」
「這是我必須要走的路。」周敘語氣堅定,「既然選擇和她結婚,我就一定要站在最高的位置上,護住她。」
「你站個屁!」周際中又氣又心疼,「就你現在這幅樣子,你拿什麼護。」
周敘此刻的笑像霧氣里的燈,看得見的弧度,看不見的底牌。
他說:「緩兵之計。李青陽那兒,已經在加速進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