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將計就計!


  打穀場蹲滿了人。

  各家扛著鋤頭扁擔,圍在石碾子旁啃乾糧。粗麵餅子硬,咬一口,得拿舌頭頂半天。

  「今天派工咋這麼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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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二狗裹緊打補丁的單衣,縮著脖子嘀咕。

  「聽說是大隊長昨晚連夜排的。」

  張寡婦壓低嗓門,眼角往前面老槐樹下瞟。

  「賀野那活閻王昨兒個為了林知青鬧得那麼凶,今兒個能沒熱鬧看?」

  李二狗眼珠子轉了轉,視線往不遠處的林嬌嬌身上一黏,拔都拔不出來。

  城裡來的姑娘,臉俊俏,腰也細,站在那一幫黑面孔里,扎眼得很。

  「這女知青,長得是真帶勁。」

  李二狗咽了口唾沫。

  「要是分到一組,手把手教她刨地……」

  張寡婦聽見這話,翻了個白眼。

  「做什麼白日夢呢?人家嬌滴滴的,能看上你這窮酸樣?」

  張寡婦撇著嘴,聲音壓得更低。

  「今兒還穿雙新鞋,指不定昨晚在賀野那絕戶頭炕上咋過的?」

  旁邊幾個婆子捂著嘴笑,笑聲又低又壞。

  就在這時,賀野和林嬌嬌一前一後踏進打穀場。

  那些碎嘴聲立刻矮了半截。

  賀野雙手抄在破褂子褲兜里,粗糙的鞋底碾過碎石,眼皮往人群里一掀。

  剛剛還咧嘴笑的幾個婆子立馬低頭找地上的乾草,李二狗脖子一縮,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土裡。

  「行了,人到齊了。」

  趙鐵柱從石碾子上站起身,手裡那根銅菸袋鍋子在粗糙的樹幹上敲出脆響。

  徐大偉展開手裡的派工單,清清嗓子。

  「第一組,張鐵柱、李大壯,村東頭旱田,翻地三畝。」

  「第二組,王有財、孫老三,村南水田,育秧苗兩畝。」

  前幾組派的中規中矩,分的都是村裡的熟地,離家近,水肥也合適。

  念到第六組時,王翠翠粗壯的身子擠出人群,大嗓門往外一甩。

  「大隊長!林嬌嬌同志身子嬌弱,俺是貧下中農出身,覺悟高!俺願意跟她一組,手把手教她改造!」

  趙鐵柱耷拉著眼皮,理都沒理她。

  徐大偉倒是眼珠一轉,順著杆子往上爬。

  「王翠翠同志覺悟真高!既然這麼積極,村西頭那片石頭地正缺帶頭的。」

  他鉛筆在紙上唰唰一划。

  「王翠翠、孫大強,石頭地開荒兩畝,給知青們打個樣!」

  王翠翠臉上的肥肉抖了兩下,剛才的笑意全僵在嘴角。

  粗黑的大手在褲縫上搓來搓去,半個字也憋不出。

  石頭地?

  那鬼地方鋤頭落下去,十下有八下砸石頭,震得虎口撕裂,連草都不長一根。

  她本想藉機把林嬌嬌按進泥里喝水,結果先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旁邊有人沒忍住,笑得肩膀直抽抽。

  「覺悟高嘛,王同志肯定行。」

  王翠翠臉皮漲得通紅,咬著牙退進人群。

  收拾完王翠翠,徐大偉的目光越過人群,和趙鐵柱碰了一下。

  趙鐵柱半眯眼,下巴往下壓了壓。

  徐大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嗓門拔高。

  「第七組,賀野、林嬌嬌,後山爛泥田,翻地整田兩畝!」

  這話一出,幾個壯勞力臉色先變了。

  後山爛泥田。

  那地方得翻過兩道山樑,常年窩著山裡的死水。褲腿一陷進去,拔出來都得費老大勁兒。

  泥水裡全是吸血水蛭。

  下腳不到半炷香,腿上就能掛滿長條肉蟲,硬扯下來,連皮帶肉血呼啦嚓。

  村里最壯實的漢子去干一天,回來也得在炕上虛好幾天。

  平時這地根本分不出去,一直荒著,連村裡的野狗都不去撒尿。

  「兩畝?」

  壯漢孫石沒忍住,低聲嘀咕。

  「那破地,一天能翻半畝就算祖墳冒青煙了。」

  旁邊的人趕緊拽住他的袖子。

  孫石瞥見趙鐵柱的冷臉,嘴巴立刻閉緊。

  趙鐵柱接過話頭,打起官腔。

  「我知道大家心裡想啥。爛泥田荒了幾年,是不好開。」

  「可今年公社下了任務,春耕面積必須擴。這塊硬骨頭,總得有人啃。」

  他旱菸袋一抬,菸嘴直指賀野。

  「賀野同志身強力壯,一個人能撂倒野豬。大隊把這活兒交給你,是信任你。」

  說著,他又看向林嬌嬌。

  「新來的知青同志,也該好好體會勞動人民的艱辛。下鄉不是來享福的,是來接受再教育的。」

  徐大偉立刻接上。

  「另外,爛泥田產量低,基礎差,工分標準不能跟熟地一樣。」

  「別的組一畝八個工分,你們組,兩畝翻完,記八個工分。」

  「完不成,就按進度扣。下個月口糧,也照這個算。」

  打穀場沒人說話。

  林嬌嬌站在賀野身後,細汗很快打濕了掌心。

  一天兩畝爛泥田,就算賀野有三頭六臂,也干不完。

  沒工分,沒口糧,在這窮鄉僻壤,那是真會被活活餓死的。

  趙春花從她爹身後擠出來,半邊臉還腫得老高,嘴角卻止不住地咧開。

  「喲,林知青,你平時連半桶水都提不動,今天要去爛泥田裡扒泥巴了?」

  「那泥潭裡的螞蟥,最喜歡喝城裡人的血了!」

  林嬌嬌沒理會那挑釁的聲音。

  衣兜里那張病歷證明被她死死攥住。

  她昨晚盤算得清清楚楚。

  公社醫院的證明在這兒。

  只要當著全村的面拿出來,咬死大隊長罔顧人命、強制病號下爛泥田,趙鐵柱再橫,也不敢拿頭上的烏紗帽開玩笑。

  林嬌嬌往前邁出一步。

  「大隊長!我有——」

  話音未落,粗糙滾燙的大手橫空探出,牢牢扣住她纖細的手腕。

  林嬌嬌手腕一顫,話音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賀野粗糲的指腹在她細嫩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將她舉起一半的手臂壓了回去。

  她錯愕地轉頭,對上賀野的側臉。

  男人沒看她。

  他下巴抬著,單手插回褲兜,穩穩擋在她身前。

  「行啊,老子就喜歡那塊地。」

  趙鐵柱捏著菸袋鍋子的手懸在半空,眼皮狠狠一跳。

  徐大偉愣了一秒,生怕賀野反悔,手裡的鉛筆在派工單上劃拉。

  「賀野接了!爛泥田歸你們第七組!」

  賀野濃眉一挑,野性難馴的丹鳳眼越過人群,往後山方向極目遠眺。

  「後山爛泥田,水足,地寬。」

  他停了半拍,眼神從趙春花、王翠翠、徐大偉臉上刮過去。

  「最要緊的是清靜。」

  「村裡有些爛下水的玩意兒太吵。老子去後山翻泥巴,正好圖個耳根清淨。」

  趙鐵柱老臉一黑。

  趙春花氣得直跳腳,一把拽住她爹的粗布袖子。

  「爹!他裝的!他就是想借著去後山沒人管,帶著那個狐狸精去草垛子裡滾……」

  「閉嘴!」

  趙鐵柱厲聲呵斥,回頭惡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死局都布好了,這蠢貨還在這兒扯沒用的閒話。

  趙春花捂著腫臉退回去,滿眼怨毒的剜著林嬌嬌。

  林嬌嬌揚起巴掌大的小臉,怔怔地盯著面前結實的背影。

  昨晚明明說好的對策,他連問都不問就拋到腦後了?

  水蛭、爛泥地、完不成的農活……

  她這身子,下了泥田還能活著爬上來嗎?

  他明明知道的,他根本不在乎!

  林嬌嬌嘴唇發抖。

  質問的話頂到舌尖,又被她咬住下唇,咽回了肚子裡。

  不能鬧。

  這時候撕破臉,只會讓趙春花他們看笑話。

  賀野轉過身,單手抓筐。

  他垂眸看著小丫頭眼眶裡要掉不掉的金豆子,喉結滾了滾。

  他沒解釋,大掌在她毛茸茸的後腦勺上揉了一把,嗓音壓得極低。

  「收起那破紙,跟著老子,餓不死你。」

  撂下這句話,賀野轉身往後山走。

  林嬌嬌呆立在冷風中。

  她不知道這個男人到底在盤算什麼。

  可環顧四周那些吃人的目光,她咽下翻湧的酸澀,快步朝著寬闊的背影追了上去。

  前頭的男人沒回頭,腳步卻慢了。

  ……

  老槐樹下,趙鐵柱叼著旱菸袋,眼睛眯成條縫。

  徐大偉弓著腰湊過去,壓著嗓子問。

  「大隊長,他真接了,後山那邊……」

  趙鐵柱拿菸嘴敲了敲工分本。

  「急啥。」

  他盯著那一前一後的背影,吐出白煙。

  「爛泥田吃人,可不挑誰的骨頭硬。」

  「等水窪里的螞蟥鑽進肉里吸飽了血,我看那丫頭還能不能嘴硬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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