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都不管我的死活……
後山的野路崎嶇難走,窄得只能容下一人。
半人高的野草擠在兩邊,葉緣帶著細齒,擦過褲腿,發出沙沙聲。
賀野雙手插兜走在前面,步伐大而沉。
林嬌嬌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
衣兜里的病歷證明被她捏成了一團廢紙。
她望著前面那道寬闊的背影,鼻腔一點點堵住。
兩畝爛泥田,那是真能要人命的地方。大隊長明擺著要弄死他們,他連句軟話都不讓她說,硬生生把這活兒接了。
肯定是因為昨晚她拿剪刀指著他,他心裡記恨了!
嫌她是個只會哭、只會添亂的累贅。
她把嘴唇咬得生疼,拼命把眼底的水汽往下壓。
不能哭。
她要是哭,賀野肯定更嫌她沒用。
林嬌嬌吸了吸鼻子。
可草葉子剌過小腿肚,刺撓撓的疼。她越忍,眼眶越熱,吸溜鼻子的動靜到底沒壓住,帶出抽噎。
前面的腳步停了。
賀野轉過身。
小丫頭隔著幾步站在野草間,腦袋垂得低低的,肩膀一下一下抽動。
「哭什麼?」
他眉頭擰緊,嗓音粗硬。
林嬌嬌嚇得往後縮了半步。
憋了一路的眼淚終於滾下來,順著下巴往衣領里鑽。
「你還問我……」
她拿手背胡亂抹著眼睛,眼眶蹭得通紅。
「你……你都不管我的死活,明知道那是吃人的地方,你還接……」
賀野盯著她濕漉漉的臉,心口像被什麼蟄了一下,煩躁地扒了扒短髮。
這小東西一路蔫頭耷腦地跟著,腦子裡就琢磨出了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他大步折回來。
林嬌嬌看著他越走越近,呼吸卡在喉嚨里。
早上公雞被扭斷脖子的畫面又冒了出來。
她閉緊眼睛,雙臂護住腦袋。
「我不哭了……」
「你別打我,我真不哭了。」
腳步停在面前。
預想中的巴掌沒落下來。
賀野扣住她的腰,單臂一提,直接把人抱了起來,穩穩托在臂彎里。
「啊!你幹什麼!放開我!」
林嬌嬌雙腳騰空,嚇得亂撲騰。
「閉嘴!」
賀野單手托著她的屁股往上掂了掂,另一隻手按住她亂打的小手,惡狠狠地開口。
「再號喪,老子現在就把你扔溝里餵野豬!」
林嬌嬌被他這一凶,眼淚更是止不住地往外涌,小拳頭砸在他硬邦邦的胸口。
「你凶什麼凶……你就是想折磨我……你和徐大偉他們一樣……」
賀野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他哪捨得折磨她?
這小嬌氣包腦子裡到底裝的什麼!
他氣得想罵人,可話到嘴邊,看著她淚眼婆娑的可憐樣,硬是咽了回去。
「少拿老子跟那爛貨比。」
「老子什麼時候委屈過你!」
賀野生硬地吼出這句,托著她的手臂緊了緊。
林嬌嬌哭得鼻頭通紅,偏偏還把臉扭開,不肯再看他。
「你馬上就要把我扔進去餵螞蟥了……」
賀野吸了口氣,舌尖用力抵了抵腮幫子。
跟她解釋?
難不成跟她說,老子重生了,早有準備!
可鋪個草墊、撒點藥粉,這些又有什麼好說的。
也值得專門拿出來邀功。
「省點眼淚。」
賀野抱著她繼續往山上走。
「等到了地方,有你哭的時候。」
林嬌嬌一聽,心徹底涼透了。
果然,他連裝都懶得裝了。
她把病歷證明從衣兜里摸出來,一點點把紙撫平,重新塞回兜里。
就算賀野不幫她,她也得留著。
真出了事,這張證明還能送去公社告趙鐵柱。
山路越走越偏。
還沒走到爛泥田邊上,一股子泛著水漚爛樹葉的腥臭味,直衝鼻腔。
齊腰深的水泛著渾濁的幽綠色,黏稠渾濁。
泥水下,暗色長蟲貼著腐葉鑽動。有的細如草繩,有的已經吃得滾圓,彎著身子往深處游。
賀野鬆了手,將林嬌嬌放在地上。
她剛看清眼前的景象,胃裡便一陣翻江倒海。
雙腿一軟,差點跌坐在濕滑的泥地里。
那泥水裡全是吸血的螞蟥!
這要是踩進去,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她咬住下唇,雙手攥緊衣襟,腳跟拼命往後退。
退著退著,後腰撞上了堅硬的胸膛。
賀野垂眼看著她抖如篩糠的肩膀,長臂一伸,直接揪住她的後衣領,將她提拉起來,大步走向田埂高處。
「放開我……我不下去……求求你別扔我……」
林嬌嬌雙腳亂蹬,嚇得聲音都在打顫。
走到一棵巨大的百年老樟樹下,賀野大掌一松。
林嬌嬌一屁股坐在地上,緊閉著眼睛等待泥水的惡臭。
可身下的觸感不對。
不濕,不滑,半點不扎人,反而是乾燥蓬鬆的暖意。
她顫巍巍地睜開眼。
身下居然墊著一張厚實幹淨的乾草墊,草莖編得平整結實。邊角還用細藤收過,坐上去半點不扎人。
草墊外圍撒著一圈黃褐色藥粉,氣味嗆鼻。
幾隻爬近的小蟲碰到粉末,立刻掉頭鑽回草叢。
她整個人愣在原地。
目光從草墊子移到藥粉,又落在旁邊一截被斧頭劈得平整光滑的短木樁上。
這一大片連野狗都不來的荒山里,哪來這麼個乾淨舒坦的地兒?
沒等她回過神,賀野解下腰間的竹筒,大喇喇地擱在木樁上。
「老實待著!」
「敢亂跑出這圈藥粉,老子打斷你的腿!」
扔下這句話,賀野轉身走向泥田。
他彎腰將粗布褲腿卷到大腿根,長腿一邁,一腳踩進齊腰深的爛泥里。
渾濁的泥水飛濺起來,糊滿了他半條小腿。
林嬌嬌呆呆地抱著懷裡的竹筒。
竹筒外壁還帶著溫熱,是燒開過的溫水,連喝涼水會鬧肚子這種小事他都算計到了。
剛在路上那些埋怨和委屈,全卡在了喉嚨眼裡,化成了酸溜溜的水。
她低下頭,白嫩的拇指來回摩挲著竹筒上的紋路,眼裡的水霧越聚越濃。
……
日頭漸漸毒辣起來,爛泥田裡像蒸籠,連吹過來的風都黏糊糊的。
賀野在泥漿里艱難跋涉。
每走一步,底下厚重的淤泥都拖著他的腿往下陷。
他嫌粗布褂子礙事,隨手扯下來,團成一團扔在岸邊的干地上,光著膀子在泥水裡揮動鐵鋤。
汗水從短髮里滲出,順著高挺的鼻樑滑落。隨著他揮鋤的動作,深邃的背溝一路淌進褲腰。
林嬌嬌躲在樹蔭下,視線黏在那起伏的肌肉上。
臉頰被周遭的熱氣熏得泛起潮紅。
她趕緊低下頭,摳著竹筒的木塞子。可熬不過兩秒,又忍不住偷偷把視線挪了回去。
看著看著,她察覺出了不對勁。
賀野每揮下一鋤頭,挖開一團黑泥後,並沒有急著把土翻到旁邊,而是精準地將手伸進翻湧的泥水裡。
粗糙的大手在泥漿中一撈,徒手扯出一條足有兩根指頭粗的黑水蛭。
那玩意兒在半空中瘋狂扭曲收縮。他連眉頭都沒皺,兩指隨意一掐,順手扔進腰間掛著的深口竹簍里。
林嬌嬌腦子裡亮起一道光。
她下鄉前,外公帶她去採過中藥,老人家念叨的話在耳邊迴響:野生水蛭,個頭大、藥效猛,拿去黑市,是搶手的名貴藥材,能換不少精細口糧和肉票!
她捏著竹筒的手指收緊。
原來他根本不是來被趙鐵柱磋磨白幹活的!
這一竹簍的野生水蛭,換來的錢票能頂得上干大半年的口糧!
還沒等她從這震撼中回過神。
泥水翻騰間,幾條蛭不知何時已經吸附在賀野沾滿泥巴的大腿上。
吸盤牢牢嵌進肉里,蟲體已經吸得鼓脹圓潤,暗紅色的皮肉被泥水掩蓋。
賀野眼都沒眨,粗糙的手指捏住滑膩的蟲子,用力一扯。
他隨手將吸飽了血的水蛭扔進竹簍,繼續揮起鋤頭。
殷紅的血珠子順著他結實的小腿往下淌,砸進漆黑的污泥里,很快被渾濁的水流吞沒。
看著那一串串不斷滲出的血珠。
林嬌嬌心裡的酸澀感從鼻尖直衝眼底,眼淚不爭氣的砸在包成粽子的手背上。
她再也坐不住了。
泥地太髒,她怕踩壞了賀野給她買的新布鞋。
她胡亂抹了把臉,彎腰脫下鞋襪,露出白嫩如藕的小腳丫。
她雙手抱著竹筒,也不敢跨過那圈驅蟲藥粉,就站在邊緣,朝著泥田裡那道高大的背影喊:
「賀野……你快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