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也很有用的,對不對?
林嬌嬌按藥粉的動作僵在半空。
她吸了吸泛紅的鼻尖,五指往掌心一攏,默默把小手往回縮。
「我知道,我幹什麼都給你添麻煩。」
她低著頭,聲音乾巴巴的。
賀野剛抬起一半、想去撈她手腕的大掌,剎在半空。
他舌尖頂了頂腮幫,轉頭抄起木樁上的竹筒,一把塞進她懷裡。
「少給老子來這套,回你的草墊子上去。」
林嬌嬌抱著竹筒沒吭聲。
她的目光越過男人寬闊的肩膀,被田埂邊兩叢踩趴下的野草勾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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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片狹長,邊緣帶齒,莖稈透著股紫紅——那是辣蓼草。
挨著旁邊那一叢,風一吹,帶過刺鼻的餿臭味,是臭黃荊。
林嬌嬌彎腰把竹筒穩穩擱在石頭上,扭頭朝那兩叢野草走。
剛走兩步,腳心踩在硬泥疙瘩上鑽心的疼。
她腿一軟,膝蓋直直朝著爛泥砸下去。
掌心搶先一步撐住泥地,糊了滿手的黑泥。
賀野後槽牙一咬,三步並作兩步跨過去,伸手就去拎她的後衣領。
「又作什麼妖!」
林嬌嬌連泥帶根扯下一把草葉,雙手緊緊護在胸前。
她仰起頭,用手肘擋住賀野的大手。
「這些能趕水蛭。」
她緊盯著他的眼睛,小下巴倔強地揚著。
「你讓我試一回,沒用我就回去坐著,再也不煩你。」
賀野的手頓住。
看著她水靈靈的眼睛裡那股軸勁,他轉身走到田埂上游,挑了兩塊平整的青石板,「哐當」扔在她腳邊。
「要弄就麻溜點,少把手劃爛了浪費老子的藥。」
林嬌嬌縮回草墊邊緣。
兩樣草藥在青石板上鋪平,她雙手舉起那塊小石頭,牟足了勁兒往下砸。
粗糙的石面碾開草莖,深綠色的苦汁順著石縫淌下。
辛辣混著餿臭味直衝鼻腔。
林嬌嬌偏過腦袋,連打了兩個噴嚏,眼尾被嗆得水汪汪的。
山風打著旋兒吹過來。
賀野長腿一跨,堵在上風口,生生把那股穿堂風劈成了兩半。
他別過臉,低嗤一聲。
「嬌氣成這樣,還學人逞能。」
林嬌嬌低頭不搭理他,只顧著把砸成糊糊的草葉分成幾團。
她手腳並用地挪到田埂邊,揚手,將草團接連扔進翻湧的死水裡。
泥面起初只盪開幾圈淺淺的水紋。
賀野轉過身,彎腰去撿地上的鋤頭。
「折騰夠了?回你的圈裡待著。」
話音未落。
原本平靜的腐葉層下,翻湧起成片的黑影。
兩味霸道草藥的苦汁一散,藏在深泥里的水蛭受不住激,全跟瘋了似的,拼命朝乾淨的水面擠。
一時間,成百上千條肥厚的黑蟲纏成一團,攪得渾水「咕嘟咕嘟」直冒泡,看得人頭皮發麻。
「那裡!」
林嬌嬌舉著沾滿綠汁的小手,指著水蛭堆成團的泥窩子。
「快撈!藥味一淡它們就得散開!」
賀野大長腿一邁,兩隻生左右開弓,一抓就是一大把,手腕連甩,蟲團精準砸進腰間的深口竹簍。
抓瞎變「進貨」,速度比剛才快了幾十倍。
林嬌嬌跪在岸邊的草墊上,伸長了脖子盯緊水面。
「左邊!腐葉底下還有!那條粗的鑽回去了!」
賀野順著她指的方向一探,大掌掐住那條亂扭的黑水蛭,反手扔進簍里。
他甩了甩手上的黑水,聲音依舊發硬。
「瞎貓碰上死耗子,尾巴翹天上去了?」
林嬌嬌沒還嘴。
她盯著那個沉甸甸的竹簍,剛要鬆口氣,眉頭又擰了起來。
日頭越來越毒。
投下去的藥汁順著死水散開,慢慢被底部的淤泥吃透了藥效。
剩下的水蛭學精了,扎在深泥里再不露頭。
齊腰深的爛泥田依舊沒見底。
賀野往前蹚半步,黑泥就跟拔河似的往回拽他的腿。
光撈蟲子頂個屁用?
水不排乾,今天就算把賀野累死在這兒,也翻不出兩畝地。
扣光了口糧,兩人都得喝西北風。
林嬌嬌沒聽他的話退回藥圈。
她撐著膝蓋站起來,沿著田埂邊緣,一瘸一拐地往泥田下遊走。
「腳不想要了?給老子滾回來!」
賀野拄著鋤頭,衝著那個倔強的背影低吼。
林嬌嬌沒停腳,頭也不回地喊:「我再看一圈,看完就回去!」
她視線緊緊貼著水面的雜物,沿著腐葉堆積的方向一路找。
繞到泥田最下沿,地勢變低。
這裡長著一大片半人高的水花生,密不透風。
水花生根部,幾道細小的水流正順著黃泥縫隙,往外淌。
林嬌嬌蹲下身,雙手撥開纏繞的草莖和爛葉。
黃泥底下,露出一排青灰色的條石。
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挖好的排水口,長年累月沒人管,被淤泥和草根徹底封死了。
林嬌嬌撿起田埂上的粗樹枝,對準石縫的豁口,用力捅進去。
臭水帶著氣泡湧出來。
可剛流了沒兩口,又被下面錯綜複雜的粗草根卡住。
樹枝吃不上勁。
林嬌嬌扔了樹枝,一咬牙,挽起褲腿,赤腳蹚進了泥水裡。
涼意混著腐爛的臭味,激得她渾身一顫。
她彎下腰,兩隻手抓住草根,咬著牙往外扯。
賀野剛把手上的黑泥甩開,眼皮一掀,心臟差點停跳。那丫頭,半個身子都快扎進泥潭裡了!
「林嬌嬌!」
男人幾大步蹚過泥水,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她的後衣領,像拎雞崽子似的提溜到岸上。
「你聽不懂人話是不是!我讓你滾回去坐著!」
林嬌嬌兩隻小手全糊著臭泥,懷裡還抱著一團草。
她梗起白淨的脖頸,直直對上男人燃火的眼睛。
「你這樣翻地,天黑也干不完兩畝!」
她指向那條滲水的縫隙,嗓音急劈了叉。
「這是老出水口!只要扒開引流,水排出去,翻土就省一半的力!水蛭順著水流走,還會全擠進出水溝里!」
賀野抿緊了唇,視線順著她滿是泥水的手指,落在那處舊石槽上。
水流果然在往縫隙里鑽,帶起的漩渦吸住了幾片爛樹葉。
抓住衣領的手鬆開了。
賀野大步跨過去,半蹲在出水口前。
「躲開。」
他雙手齊下,十指扣進盤結的厚重草根底下。
「起!」
伴著低喝,一整團百來斤的草根連帶淤泥,被他徒手拔出,甩飛在遠處。
豁口瞬間被撕開。
失去支撐的腐枝爛葉被水壓沖走,死水找到了突破口,順著舊溝槽「嘩啦啦」傾瀉而下。
水聲越來越大,泥田裡的水位肉眼可見地往下退。
藏在淤泥里來不及逃竄的水蛭,被湍急的水流捲起,密密麻麻地擠進那條狹窄的出水溝。
賀野扯下腰間的竹簍,往溝口的地勢低洼處一堵。
肥厚的水蛭順著水流,爭先恐後地滾進竹簍里。
不到半個鐘頭。
齊腰深的死水退到了膝蓋下方,露出大片油亮鬆軟的黑泥底。
沒有了齊腰水的阻力,賀野再次揮下鋤頭,翻開重重淤泥時,整個人輕鬆了一大半。
林嬌嬌坐在田埂的乾草上,鼻尖全是細汗。
白淨的下巴蹭了塊黑泥,褲腳滴滴答答地淌著髒水,整個人狼狽到了極點。
可她的背脊挺得筆直。
她仰起頭,看著賀野,水潤潤的大眼睛裡全是水光。
「賀野,我也很有用的,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