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麻煩精!
泥田裡的鋤頭停了。
賀野直起腰,抹了把下巴上的汗,隔著渾濁的水看她。
小丫頭鞋襪都脫了,赤著兩隻白生生的腳丫踩在草墊上,眼眶紅通通的,懷裡那個竹筒恨不得被她捂進衣襟里。
他濃眉往下壓。
「鞋穿上!」
「你先回來。」
「老子幹活,你瞎添什麼亂?」
林嬌嬌低頭看向他腿上幾道血線,鼻腔堵得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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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蛭吸出來的傷口還在往外冒血。他每往前挪一步,血珠子便順著泥漿散進渾水裡。
她抱緊竹筒,腳掌踩到草莖斷口,疼得縮了縮。
「你回來喝水。」
賀野舌尖抵了抵腮幫子。
隔著大半壟地,他都能看見小嬌氣包眼裡蓄著的水。再不過去,這丫頭怕是要自己踩進泥里撈他。
「站那兒別動。」
他拔出陷在泥里的腿,蹚著渾水往岸邊走。
腐葉翻攪間,幾條水蛭從泥漿里竄出,死死吸住他的小腿。他連腰都沒彎,粗糙的兩指掐住蟲身,硬拽下來,隨手甩進腰間的竹簍,步子一步沒頓。
到了田埂,他單臂撐著岸沿,一躍而上。
粗布褲腿吸飽了泥漿,沉甸甸地往下淌水。腿上幾處破皮的傷口被髒水泡發,血線順著麥色的皮膚滑落,一路淌過腳背。
「給。」
賀野接過竹筒,仰頭猛灌。
水流順著下頜滑過滾動的喉結,啪嗒砸在滿是汗水的結實胸膛上。肩背大幅度起伏,幾塊半乾的黑泥掛在緊繃的肌肉邊緣。
林嬌嬌手忙腳亂地從衣兜里翻出新手帕,布邊上還用青線繡著朵小蘭花。
這是下鄉前她媽給塞的,平時根本捨不得拿出來用。
「你別動。」
她踮起腳尖,拿著手帕往他額角印去。
少女衣袖擦過賀野起伏的胸膛。
柔軟的布料帶著曬過太陽的皂香,混著股軟乎乎的奶味,直往賀野鼻腔里鑽。
賀野握著竹筒的大手頓在半空。
地不平,她踮著腳站不穩,身形晃蕩,軟乎乎的肩膀蹭過他汗濕的胸膛。
一股子燥熱貼著被碰過的皮肉直往骨縫裡鑽。
賀野下頜繃緊,呼吸徹底亂了。
偏偏林嬌嬌渾然不覺,依舊仰著張白淨的小臉,認真地抹著他眉骨上滲出的汗珠。
「你喝口水,我幫你把汗擦了。」
她目光往下挪,定在他滴血的小腿上,水汪汪的眼睛立刻紅了。
「你怎麼能直接拿手扯水蛭?外公以前說過,扯不好吸盤留在肉里會化膿的……」
軟糯的聲音盡數撲向男人的頸側。
賀野喉結重重滾過。
再讓她蹭下去,今天別說翻兩畝田,他連這塊草墊子都走不出去。
「離老子遠點!」
林嬌嬌舉著手帕的手僵在半空。
「誰讓你碰老子的?把這破布拿開,別在這礙事!」
大掌煩躁的一揮。
繡著蘭花的手帕輕飄飄落進枯草堆。
長睫毛劇烈顫抖,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發不出。
剛才還滾燙的胸膛已經後退半步,拉開距離。
賀野偏過臉,額角青筋繃著,看都沒看她一眼。
原來他這麼嫌棄自己碰他。
她竟以為他提前鋪草墊、燒溫水,就是不嫌棄她這個累贅了。
林嬌嬌喉嚨哽住,往後退開半步。
「對不起……」
細細的尾音在風裡直打顫。
「我只是看你流血,想幫你擦擦。」
她慌亂地往後躲。
赤著的腳後跟冷不丁踩中草墊邊緣濕滑的青苔。腳底一溜,整個人失去平衡,直直往後仰倒。
身後,就是發酵著惡臭的深泥窩。
她胡亂伸手去抓,掌心只薅住幾根枯草。草根連著濕泥被連根拔起,撲簌簌地往下掉土渣。
賀野轉回頭。
視野里,那抹嬌小的身影正在急速下墜。
「林嬌嬌!」
竹筒砸在地上,溫水潑了滿地。
賀野大步跨過草墊,長臂往前一探,在林嬌嬌快掉進泥漿前,大掌扣住了那把細腰。
掌下軟得讓人不敢使蠻勁。
賀野手臂肌肉鼓脹,硬是把人拔起,狠狠往懷裡一拽。
大掌墊在她後腦勺上,一手箍在腰間,寬大的身軀結結實實地罩在她上方。
呼吸交錯,兩人隔著不到半尺。
賀野視線刮過她受驚的臉頰、發紅的手腕,最後盯在那雙還在發顫的小腳丫上。
「找死是不是?」
箍在她腰間的大手全被冷汗浸透,連帶著整條手臂都在細微發抖。
「後面是什麼地方你沒長眼?」
「讓你待在藥粉圈裡,誰准你往泥窩邊上退!」
林嬌嬌被他壓得喘不過氣。
她抬起沒受傷的左手,用力抵在那堵堅硬的胸口上,眼底蓄著的淚水再也兜不住了。
「是你先推開我的……現在又來凶我!」
她抽噎著,哭腔碎在喉嚨里。
「你既然這麼嫌棄我,剛才幹嘛還拉我……讓我掉進泥窩裡餵蟲子算了……」
賀野喉嚨里一陣發緊。
被勒在懷裡的人軟成了一汪水,襯衫領口在劇烈掙扎間扯歪了,水潤的暖玉貼著細白的鎖骨窩來回輕晃。
他轉過身去,大掌胡亂扒了扒硬茬茬的短髮,聲音乾澀。
「誰讓你站不穩。」
「你推了人,還倒打一耙怪我站不穩?」
「老子沒想推你。」
「可你就是推了。」
「……」
賀野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他能怎麼接?
總不能告訴這傻丫頭,她拿著手帕軟綿綿靠過來時,自己渾身的血都在往一處涌,腦子裡全是下三濫的混帳心思?
「以後沒事,少往老子身上湊。」
林嬌嬌臉上的淚痕還沒擦乾,聲音委屈得直打顫。
「知道了。」
聽著這生分的語氣,賀野肩背發僵。
先前還寸步不離跟著的小嬌氣包,這會兒真跟他劃清界限了。他胸口像被塞進一把受潮的爛草,悶悶地疼。
「哭什麼?」
「沒哭。」
林嬌嬌拽著袖口胡亂抹臉,偏頭去躲他的視線。
這一躲,目光恰好撞上樹杈上倒掛著的竹簍。
肥壯的野生水蛭黑壓壓擠在一塊兒,簍子邊上沾著黑泥,還凝著幾絲血跡。
她擦淚的動作停住,長長的睫毛忽閃了兩下。
「外公以前教我認過藥草。」
她喉嚨里的悶音還沒散乾淨。
「野生水蛭個頭大,藥效猛。送去黑市,能換到不少精細口糧和肉票。」
她抬起頭,直勾勾看著男人的寬背。
「你接這片爛泥田,壓根就沒打算靠大隊給的那八個工分活命。」
賀野側過臉,眉眼凌厲:「懂個屁。」
他抄起地上滾落的竹筒,見水全灑空了,臉色越發黑沉。
「黑市這兩個字也是你能提的?讓別人聽見,老子先拔了你的舌頭。」
林嬌嬌這回沒往後縮。
她跪坐在草墊上,從木樁旁拿起藥粉包,捏開折好的紙角。
「腿伸過來。」
「幹什麼?」
「上藥。」
「這點破口子死不了人。」
賀野單膝撐地,作勢就要起身。
膝蓋剛離開地,滿是污泥的粗布褲腳就被白嫩的小手抓住。
黑泥弄髒了她白淨的掌心,可那幾根纖弱的手指就是沒鬆開半分。
「你別動。」
賀野小腿肌肉一繃,下意識往回抽腿,嗓門發悶。
「腿髒,別碰。」
「說了讓你別動!」
林嬌嬌兩隻小手抱住他沾著爛泥的腿脖子,小倔脾氣全上來了。
她低著腦袋,捏起一撮灰褐色藥粉,小心按在還在滲血的傷口上。
藥粉混著泥血,蟄痛感直往骨縫裡鑽。
賀野強忍著抽腿的衝動,由著她折騰。
藥粉蓋住往外流的血水。
她腮幫子一鼓,湊著腦袋靠近傷口,小心的吹氣。
溫熱帶顫的呼吸拂過緊繃的皮肉。
賀野喉結狠狠滾了兩遭,看著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忽然很想伸手揉一把。
大手在半空生生頓住,最後用力攥成拳。
半晌,他偏過頭,從牙縫裡磨出字。
「麻煩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