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把媽媽分給他


  縣看守所走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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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城縮在最裡間的角落,身下墊著稻草。他臉上松垮的厚紗布往下滲著暗黃色藥汁,滴在挺括的白襯衫領口上,結成硬邦邦的污斑。

  「篤、篤、篤。」

  皮鞋聲從長廊另一頭傳來,不急不緩。

  顧城連滾帶爬地撲向粗木欄杆。

  「李國富!是不是李國富!」他雙手死死抓住木柱,手背崩出青筋,「快給我開門!我爸的電話是不是打到縣裡了?」

  大門被人從外頭推開。

  來人一身鐵灰色毛料中山裝,褲管筆挺,領扣繫到最上面一顆。這人身形挺拔,下頜線折出利落的骨相。他逆著光,視線垂下,定在顧城臉上。

  「哥……」顧城乾咽一口唾沫,腦袋往木柵欄縫隙里亂擠。

  「哥!你終於來了!」

  他指著自己纏滿紗布的臉,鼻涕混著眼淚往下流。

  「賀野那個瞎了眼的泥腿子,不知從哪找來武裝部的基幹民兵陰我!他還動用縣紀委齊書記!哥,你快去搖電話給爸通個氣,把齊書記的烏紗帽摘了!把賀野那個王八蛋拖去打靶!」

  「這破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木柵欄外,顧淮安抽出純白真絲手帕,輕掩鼻尖。

  顧城見他沒出聲,伸手去夠顧淮安的褲腿。

  「哥,你趕緊弄輛車,我要回趟鎮上去找林嬌嬌!她還在那個野種的院子裡,我要把她帶回京市!」

  「林嬌嬌」三個字落下。

  顧淮安垂下眼。牛皮鞋跟抬起,踩住顧城伸出木欄的手背。

  「啊——!」

  顧城悽厲慘叫,手臂亂抽,卻被踩得動彈不得。

  「你也配提她的名字?」

  顧淮安腳下施力。

  「你敢把她關在黑屋子裡?敢逼著她嫁給你?」

  顧城痛得五官擰在一塊,難以置信地瞪大紅腫的眼睛:「哥,你……你存這種心思?她是我的!她生來就是我的!」

  「你當自己還是京市里要風得風的顧家少爺?」

  顧淮安收回腳,從內兜抽出一張蓋著紅印的提審令,丟進柵欄。

  顧城手抖得拿不住紙,落款處,紅章上方壓著鋼筆字——顧淮安。

  「你倒賣省里下撥的蘇制重工設備,挪用修繕公款。」

  顧淮安冷眼看他,「那底單、銀行流水,昨天下午就已經擺在專案組的辦公桌上了。」

  顧城雙膝一軟,跌在乾草上。

  「是賀野那個泥腿子檢舉的我?我要殺了他!」

  「沒有我在京城打通關節,壓住爸的那些老部下。」顧淮安理了理袖口,「賀野遞上去的信,連省委大院的傳達室都送不去。你連自己是怎麼上的桌,都沒弄明白。」

  「你瘋啦!你去幫外人捅顧家的刀子!」

  顧城嘶聲尖叫,抓緊木欄。

  「你連自家門楣都砸,爸不會放過你的!等他回過神,定會把你逐出家門!」

  「爸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在這個當口,在保全整個顧家,和保你這個蠢貨之間做選擇。」

  顧淮安視線落在顧城打顫的腿上。

  「他選了我。」

  「就在我來這兒前三個小時,他已經親自發了聲明,登報跟你斷絕一切父子關係。」

  顧城嘴唇直哆嗦。

  「去求我媽!我外公家有底氣!我媽定會去求爸救我!」

  「你那位好母親?」顧淮安撣去肩頭浮灰。

  「得知你捅下這滔天簍子,在大院裡一哭二鬧三上吊,逼著爸救你。可惜,登報聲明發出來那一刻,她受不住刺激,直接瘋了。」

  「昨晚,她就已經被綁進了安定醫院的精神病房。」

  顧城下巴垮著。

  「不……不可能……」

  他整個人癱在地上。

  顧淮安抬起右腳,鞋底壓在那張提審單上,連同顧城的殘夢,一起碾碎在髒水裡。

  「你這輩子,哪兒也去不了了。大西北的採石場,缺的就是你這種廢料。你就去那裡爛到死吧。」

  顧淮安鬆開手指,沾灰的真絲手帕落在顧城面前。他轉過身,偏頭留下話。

  「大西北的石頭硬,你最好留著這條命慢慢敲。到時候,我會把我和嬌嬌的喜糖,一粒不少地寄到你的勞改農場去。」

  沒再顧城一眼,顧淮安大步走出看守所的長廊。

  守在黑色轎車門旁的秘書快步迎上台階,遞過厚實的牛皮紙袋。

  「顧總,查清楚了。」秘書壓低聲音。

  「林嬌嬌同志現在就在機械廠斜對面的一處獨門青磚大院裡。那院子,掛在賀野的名下。不過這幾天賀野忙著跑貨,白天都不在院裡。」

  顧淮安接過牛皮紙袋。

  他抬起手,解開右側袖扣,襯衫袖口往上摺疊兩寸。手腕內側,一道陳年燒傷疤痕盤踞,周邊皮肉泛出褶皺。

  記憶穿透光陰,一把將他拽回了滬市那個飄雪的冬日。

  十五歲那年,繼母的司機借著搬東西,故意往他膝彎狠踹一腳。他身子前傾,直衝向迴廊下燒得通紅的炭火盆。火星子直往臉上燎。旁邊站著七八個下人,沒人出聲。

  一雙纖細白嫩的小手,硬生生拉住下墜的重量。

  小女孩不過十歲,被顧家下人凶神惡煞的眼神嚇得渾身發抖,卻張開雙臂擋在他身前。

  她扎著紅頭繩,脖頸上掛著通透的暖玉。見他手腕被火星燎得皮肉捲曲,女孩急得直掉眼淚,咬著牙連拉帶拽,把他拖到後院的水池邊。

  數九寒天,她捧起冷水一遍遍衝過傷處,自己凍得牙齒打架,卻鼓起腮幫子朝他手腕上吹氣。眼淚啪嗒啪嗒掉,嘴裡還要哄人:「吹吹就不疼了。」

  後來,他常帶傷躲在林家弄堂外。

  林嬌嬌把他拉進屋,把沾著芝麻的蝴蝶酥往他口袋裡塞。

  小丫頭仰著花貓似的臉蛋,拽著他的衣角:「淮安哥哥沒有媽媽,那我的媽媽分給你一半,你以後也喊她媽媽,好不好?」

  那脆生生的一句「好不好」,讓他如久旱荒草逢了甘霖。

  就連每日買來的兩塊蝴蝶酥,她總要把大的那塊塞進他嘴裡。

  十五歲的顧淮安蹲在弄堂角落,看著那雙水汪汪的眼睛,把那張臉印進腦子裡,那時他就盤算著:這輩子要守住這束光,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乾乾淨淨地捧到她面前。

  這一等,就是十年。

  顧淮安指腹摩挲著手腕上的舊疤,長年繃緊的眉眼散開柔和。

  「十年沒見了。」他嗓音壓低,帶著顫意。

  「當年一碰就掉金豆子的小丫頭,不知被山裡的粗人養成了什麼模樣。」

  放下袖口,扣好腕間紐扣,顧淮安偏頭看向秘書。

  「去供銷社,買一盒最好的點心。要她小時候愛吃的蝴蝶酥和驢打滾。」

  買完點心匣子,顧淮安坐進后座。黑色轎車拐向小鎮東頭,順著青石板街,往機械廠對面的青磚大院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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