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牆倒眾人推?
第一食堂後廚,熱氣蒸騰。
外牆上那張通告李國富被帶走、賀野轉正為採購科長的大字報,邊緣的漿糊還沒幹。
顧城昨天剛進去,靠他關係留在食堂的宋雲,轉眼就成了後廚人見人踩的軟柿子。
平時就嫉妒宋雲臉蛋水靈、不用干粗活的胖廚娘劉翠花,端著一盆泛著酸臭的泔水,身子往旁邊一拐,手肘發狠,撞翻宋雲腳邊的洗菜桶。
「洗個桶也磨洋工!真當自己是來享福的幹部家屬了?」
劉翠花手腕一翻,半勺冒著白煙的滾湯傾瀉而下,結結實實澆在宋雲的布鞋上。
熱水浸透布面。
宋雲腳背往回一縮,疼得冷汗直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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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著牙,把眼淚憋回眼眶,撐著油膩膩的地面想站起身。
劉翠花上前一步,一腳踩住她的裙角。
「以為長了張狐媚子臉就能橫著走?顧城都進去了,你那好閨蜜現在就是個沒靠山的破鞋!」
劉翠花扔下長柄鐵勺,雙手叉腰。
「今天這四大桶泔水你要是不刷乾淨,明天就給我捲鋪蓋滾去掃公廁!」
說罷,她抄起案板上一條沾滿黑油的抹布,兜頭就往宋雲臉上糊。
後廚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沈剛大步跨進後廚,一眼瞧見宋雲紅腫的腳背。
他單手拽住劉翠花肥胖的胳膊往後一甩。接著抓起廚房的剁肉刀,胳膊掄圓,摜進劉翠花面前的案板。
刀鋒入木,刀柄直抖。
劉翠花身子往後一仰,一屁股跌進髒水裡。
「你、你個殺豬的瘋了!保衛科!快來人抓流氓啊!」
劉翠花拍著大腿嚎叫。
賀野逆著光跨進大門。
他停在案板前,身後跟著四個壯漢,堵死食堂後路。
他從上衣口袋摸出一張蓋著紅印的委任狀,手掌一翻,拍在案板上。
「保衛科?」
賀野嗓音發沉。
「你不如去外頭看看大字報,問問現在的保衛科,是誰在當家作主。」
劉翠花哆嗦著視線掃過那張紅字黑字的「採購科長任命書」,腿蹬了兩下沒站起來,臉上的橫肉直抽抽。
偌大的後廚,十幾個顛勺幫廚的女工全沒了聲。
「老子最見不得背後下黑手的人。」
賀野視線掃過眾人。
「採購部今天在全廠要人,宋雲調入採購科當統計員。至於你,第一食堂不需要糟踐工人的幫工。去財務室結帳,捲鋪蓋滾出廠。」
沈剛大掌扣住宋雲的膝彎,雙臂一收,將人打橫抱起。
「賀哥,我先帶她去衛生所。」沈剛粗聲留下一句,抱著宋雲往外走。
宋雲縮在沈剛寬闊的胸膛里,那股她平日裡最嫌棄的汗腥味,此時卻成了最厚實的盾牌。
她偏過頭,手指揪住他的布褂子,咬著牙嘟囔。
「你一身豬膻味,別往我衣服上蹭……」
她偏過頭,耳根卻泛紅。
……
正午的日頭越過高牆。
林嬌嬌睜開眼,她從床榻上坐起,從碎花包里翻出自己常穿的細布衣裳套上,蹬上布鞋,推開院門直奔機械總廠。
廠辦二樓,李代廠長正端著搪瓷缸喝茶。
見林嬌嬌推門進來,他放下杯子,堆起笑迎上前。
林嬌嬌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疊得方正的信紙,推到辦公桌上。
「李廠長,我來辭職。」
李代廠長臉上的笑僵住,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
「林知青,你這是幹什麼?這可是多少人擠破腦袋都進不來的俄文翻譯崗!一個月四十五塊,拿幹部的細糧票。賀科長現在勢頭正盛,以後你們兩口子在廠里順風順水,這鐵飯碗怎麼能丟?」
林嬌嬌腰板挺得筆直,搖了搖頭。
「這工作是顧城弄來的,我不想一輩子待在別人劃好的籠子裡。」
李代廠長張了張嘴,還想再勸。
「還有。」林嬌嬌視線迎上他的眼睛。
「賀野現在坐在這個位子上,盯著他的人太多。我留在這兒,只要犯半點錯,就會成為別人攻擊他的軟肋。我不會留下來拖他的後腿。」
說完,她轉身走出辦公室,細小的背影乾脆利落。
天擦黑。
賀野推開青磚大院的木門,堂屋飄出蔥油香。八仙桌上擺著兩大碗蔥油拌麵,頂上臥著四個煎好的荷包蛋。
林嬌嬌腰上繫著粗布圍裙,正端著兩碗晾涼的綠豆湯從灶房出來。
「大笨蛋,快洗手吃飯。」她眉眼彎彎地招呼。
賀野在水井邊沖淨手背上的泥灰,跨進屋。聽林嬌嬌講完去廠辦辭職的事,他拉過板凳坐下,單臂環住她的細腰,將人托到自己腿上。
「辭得好,老子的媳婦就該自己挑順心的日子過。」
賀野偏頭吻了吻她的髮絲。
「我現在每個月六十塊的底薪,加上外頭跑貨的油水,養得起你。每天買大肉包子都管夠。」
林嬌嬌雙手環住他的脖子。
「我才不在家當米蟲。」
她水汪汪的大眼睛裡閃著亮光,「你那位子惹人紅眼,萬一哪天干不下去怎麼辦?我不光不要廠里的鐵飯碗,我還要自己掙大錢當萬元戶。」
賀野愣了一下。
這年頭,鎮上誰家存摺里能有個大幾百塊,走在街上都得橫著膀子,萬元戶想都沒人敢想。
林嬌嬌掰著細白的手指頭,一條一條給他算。
「我算過了,現在城裡人時興穿的確良和蝙蝠衫,可供銷社的衣服款式太死板。我在滬市見過很多洋氣的版型,只要做出來肯定搶手。賀野,你能想辦法弄到一台縫紉機嗎?」
她扣住賀野的大掌,十指一點點擠進他粗糙的指縫。
「我要自己設計衣服拿去賣,我要掙很多很多錢。以後就算你不當這個科長,我也能養你,絕不讓你再去拿命賭錢。我要給你當後盾。」
賀野盯著她泛紅的臉,心口發燙。
他低下頭,滾燙的嘴唇吻了上去。
林嬌嬌攥緊他的布褂子,靠進他懷裡。
「好。」
許久,賀野稍稍退開半寸,嗓音啞得要命,「別說縫紉機,你要什麼我都給你弄來。明天晚上,東西肯定擺在堂屋正中央。」
夜色徹底籠罩了鎮子,槐樹的影子被路燈拉得斜長。
一輛掛著京A牌照的黑色轎車壓過青石板路,停在鎮招待所門前。
車門推開,穿中山裝的男人走下車。
借著路燈,那張臉露出來,五官輪廓跟顧城有三分相似。
男人沒理會迎上來的招待所主任,視線掃向機械總廠的方向,理了理襯衫領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