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滾去找情哥哥
國營飯店二樓,裡間包廂的窗簾拉得嚴實,煤油燈照著桌面。
趙明艷提著二鍋頭進來,裙擺掃過桌角,酒瓶砸在木桌上。
「賀科長,坐。」
賀野坐在圓凳上,胳膊搭在桌沿,沒碰那杯子。
「條子呢,先看貨。」
趙明艷笑出聲:「賀科長真急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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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給自己斟了半盞,又給他滿上,「條子在我兜里,鋼印在我手上。不急,先聊聊規矩。」
她指頭敲了敲桌面。
「這張直批條,廠長簽一個字得掂量三天。偏偏廠長明早去省里開會,一去七天。今晚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賀野眉骨壓下來:「開價。」
「回扣多俗呀。」
趙明艷給自己抿了一口,眼睛彎起來。
「我圖的是往後。這鎮上誰不知道,龍哥見了你都得叫野哥。姐姐我這點小生意,往後走貨、過帳,全指望賀科長行方便。」
「照應可以。」賀野盯著她。
「別碰老子。」
「規矩就這樣。這瓶酒喝乾,咱倆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你不喝,」
她把酒杯抵到他唇邊,聲音又軟又黏。
「那就等廠長回來再說咯。七天,夠你那小作坊被稽查員端幾回呀?」
賀野盯著那杯酒。
滿腦子全是林嬌嬌伏在桌前畫圖紙的模樣。她要買布料,要走明路做買賣。
他奪過酒杯,仰頭灌進喉嚨。火辣的酒液順著食道砸下去。
賀野把空杯砸回桌面。
「酒幹了,條子拿來。」
熱氣伴著躁意從胃裡往上竄,撞得氣血翻湧。
賀野額頭滲出汗珠,呼吸發沉。
酒里加了髒東西。
趙明艷在桌底伸長腿,腳尖剛擦到賀野的褲腿。
賀野一腳踹翻面前的圓凳。
桌面跟著震響,碗碟亂蹦。
趙明艷嚇了一大跳。
賀野撐著桌沿站直,大步繞過桌子。
粗糲的大掌探進她工裝外套的衣兜。蓋著紅印的批條被拉出來,他看了一眼,揣進里懷。
「酒喝完了。」他咬著牙,「帳兩清。」
趙明艷伸手抓他的衣襟。
賀野大臂橫掃,把她甩回椅背上。
他轉身踹開門板,跨步下樓。
……
青磚大院裡。
桌上的蔥油拌麵坨成一塊,綠豆湯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林嬌嬌捏著炭筆,白紙上劃出雜亂的黑線。
院門推開又合上。
宋雲溜進堂屋,貼近煤油燈,壓住嗓門。
「嬌嬌,我剛給沈剛送飯,路過國營飯店。」
「我親眼瞅見的。賀野跟著紡織廠那個外號狐狸精的趙明艷,進了二樓包廂!」
炭筆從林嬌嬌手裡滾落。
「不會的……」林嬌嬌搖頭,「他說是去拿批條……」
「拿條子要關著門?拉著窗簾?」宋雲直拍大腿,「嬌嬌,趙明艷就愛勾搭男人。賀野一個血氣方剛的漢子,關在包廂里能幹出什麼事?」
林嬌嬌蹬蹬蹬跑出門。
國營飯店後巷。
林嬌嬌拐進巷口,停下步子。
陰影里,賀野靠著紅磚牆,胸膛起伏,大口倒氣,汗水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
趙明艷從後門追出來,張開胳膊往他背上撲。
賀野大掌橫掃出去。
趙明艷連他的衣角都沒沾著,「哎喲」一聲跌進牆根的泥水坑。
「滾遠點,老子嫌髒。」賀野偏頭吐掉嘴裡的苦水。
趙明艷從泥水裡爬起,餘光掃到巷牆邊的鵝黃色裙擺,扯開嗓門叫罵。
「賀野!喝了我的酒,拿了我的條子就想翻臉不認帳?你背著家裡那個城裡大小姐出來沾腥,裝什麼清高!」
賀野拳頭攥得咯吱作響。
他咬牙忍著骨頭裡的燥熱,跨步上前要拔了她的舌頭。
風吹過,巷牆邊的鵝黃色裙擺迎風揚起。
賀野定在原地。
汗水混著酒臭味泡透了短衫,髒藥勁在皮肉下燒。他立在爛泥溝邊,覺得此時的自己,比這泥水還要招人嫌。
林嬌嬌站在巷口。
喉嚨發緊,心口酸脹得難受。
她沒有衝上去鬧,也沒有出聲質問。
那些話她聽得真切,賀野護她,又怎麼會去沾那種女人。
她只看到這個在紅星大隊橫著走的漢子,為了給她求一張批條,被人用言語折辱。
溫熱的水珠滾出眼眶。
林嬌嬌轉身,跑進黑夜裡。
賀野摸出衣服里那張發皺的批條,捂在胸口,步履踉蹌往回走。
半小時後,院門被推開。
賀野的肩膀撞上門框,身子晃了晃,邁進堂屋。
酒臭味充斥著四方土牆。
煤油燈芯挑得極暗。
林嬌嬌守在八仙桌旁,雙手捧著青花瓷碗。
解酒湯冒著熱氣,遮蓋住她哭紅的眼。
她沒提條子,也沒提後巷,連一句質問都沒有。
「先把湯喝了,胃裡能好受些。」
她把碗往前遞,手腕打顫。
「你是不是……在外面受難為了?」
賀野看著她。
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裡,沒往日的嬌氣,只有硬憋著的心疼。
「你手裡沒錢了是不是?我這兒有。」
林嬌嬌聲音帶上濃重的鼻音,手忙腳亂去摸布兜。
紅布包拆開,露出裡面壓底的金鐲子。
「我把爹娘給的金鐲子當了,有了本錢,咱們自己做,不用你去求人……」
藥勁混著酒水沖向頭頂,賀野腦中卻異常清醒。
她要賣嫁妝了。
掏錢貼補他這個滿身酒臭、在暗巷裡被人羞辱的泥腿子。
白天的電報上,那句「村夫」罵得多對。
他折騰一宿,陪酒、挨藥、給人當孫子才換來一張紙。顧淮安動動筆桿子,就能給她鋪好康莊大道,讓她風光體面。
跟著自己,她只能窩在這院子裡,只能眼看他被折辱算計,連遇到難事,還要搭上自己保命的金鐲子。
今天趕不走,往後她折進去的,就不止是一對鐲子,而是她大好的一生。
「少管我的事。」
賀野嗓音劈了叉,抬手一揮。
手背掃在碗沿上。
青花瓷碗砸在青石板上,碎瓷四濺,熱湯潑了一地。
林嬌嬌肩膀一縮,眼淚砸中地磚。
她蹲下身,手哆嗦著去撿碎瓷片。
瓷片滑脫幾次,她硬生生摳住邊緣。
「賀野。」
她背對著他,聲音發顫。
「你是不是嫌我累贅了?」
她捏緊瓷片,掌心磕出紅痕。
「我幫不上忙,你寧願去找那個女人,被人折辱,也不肯要我的錢,是不是?」
賀野盯著她單薄的脊背,心被人剜走了一塊肉。
放她走。
去過大小姐該過的日子。
「是!」
「老子伺候夠你這城裡大小姐了!天天燒水端飯,臥雞蛋,做紅燒肉,老子是個帶把的男人,不是圍著你轉的奴才!」
林嬌嬌站起身,通紅的眼睛盯著他。
「賀野,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賀野偏過頭,視線盯著牆根。
只要碰上那雙蓄滿淚的眼睛,他咬碎牙關編出來的狠話就會全盤散架。
他抬起顫抖的右臂,指著大開的院門。
「你那情哥哥有車有權!能給你批文!能讓你爹娘風光!」
「去找能給你撐腰的人!老子這窮院子,養不起你這活祖宗!」
林嬌嬌臉上的淚水止不住地流。
「我不走!」
「你說過要養我一輩子!你想把我推給別人,門都沒有!」
「你就是嫌我沒本事。我明天就出去擺攤,去掙錢!」
林嬌嬌拽著他的衣領,哭喊出聲。
「賀野,你休想趕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