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賭命的陽謀


  晨光落在餐廳的紅木長桌上。

  顧淮安用竹筷挑開蟹粉小籠包的皮,吹散裡面的熱氣。

  「醒了?」他抬起眼皮,聲線溫潤。

  「過來趁熱吃,剛出籠的。」

  林嬌嬌踩著軟底拖鞋走過去坐下,顧淮安順手把剝好的小籠包夾進她面前的小碗裡。

  他抽過熱毛巾擦淨手,將手邊文件夾推過桌面。

  「城南三號碼頭吃水深,撥給你用。」

  「就當給顧太太的新婚補貼,願林氏與滬野的成衣能順順噹噹出海。」

  林嬌嬌握緊溫熱的玻璃杯。

  昨天在城郊當眾駁了他的面子,他不僅沒發作,反倒替她把出海的後路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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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淮安從西裝褲袋裡摸出一串南洋珍珠項鍊,起身繞過她的後頸。

  暗扣落下,微涼的珍珠貼上鎖骨。

  林嬌嬌剛要退開,腰間便是一緊。

  顧淮安大掌扣住她的腰將人拉近。

  「顧太太就該配最好的。」他下巴挨著她的鬢角。

  「既然林氏、滬野與顧氏三方合資啟用三號碼頭,有些規矩得落到紙面上。」

  「今天上午十點,請滬野實業的負責人親自來一趟,當面簽署航運細則。」

  林嬌嬌端著湯碗的手指收緊。

  「這種小事,讓副廠長沈剛過來代簽就行了吧?」

  顧淮安抬起食指,颳了下她的鼻尖。

  「怎麼,顧太太連見個商業合伙人,都怕哥哥吃醋?」

  林嬌嬌抬起頭,對上那雙含笑的眼,垂下眼睫。

  「好,都聽你的。」

  西洋鐘敲響十下,厚重的雕花大門從外推開。

  賀野穿著深色西裝跨過門檻,腰背挺得筆直,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

  沈剛抱著公文包,黑著臉跟在後頭。

  旋轉樓梯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林嬌嬌從二樓走下來。

  賀野抬起眼,視線穿過水晶燈的光影,釘在她脖頸間那串南洋珍珠項鍊上,垂在身側的大手攥成拳。

  顧淮安起身迎上樓梯口,長臂攬過林嬌嬌的腰肢,帶著她走向主位落座。

  寬大的手掌搭在她腰側摩挲。

  「賀總,請坐。」顧淮安抬手示意。

  賀野一言不發,拉開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沈剛抱臂杵在他身後。

  顧淮安將三方航運合同推過去。

  「嬌嬌開了口,顧家自然要拿出誠意。」

  「城南三號碼頭歸你們調配,顧氏只抽一成管理費,願助滬野一臂之力。」

  賀野沒接話,翻開封皮,目光停在違約細則上。

  交貨時間卡得極死。

  眼下正是南洋季風期,一旦貨輪遇上風浪,或是海關延誤三日,就算違約。

  十倍違約金不說,法人代表還要擔連帶刑事責任,移交巡捕房。

  賀野合上文件夾,扔回玻璃茶几上。

  「這就是顧家給的活路?」

  沈剛探頭往合同上一掃,大黑臉漲得通紅:「姓顧的!你卡死船期埋雷,這是逼俺哥簽坐牢的生死狀!」

  顧淮安端起茶盞:「商場有商場的規矩,賀總要是接不住這三號碼頭的風浪,現在退出也來得及。」

  「閉嘴!」

  林嬌嬌一巴掌拍在沙發扶手上。

  「賀總,這條航線是我林家拿底契擔保的!」

  「你要是還認林氏這個大股東,現在就給我簽字!」

  林嬌嬌後背滲出冷汗。

  不簽,滬野連今天都熬不過去;簽了,林家的底契綁在船上,她就賭顧淮安投鼠忌器,不敢連著林家一起掀翻。

  賀野盯著她緊繃的小臉,視線往下移。

  顧淮安的手正搭在她腰間,而她的小手垂在沙發下沿,正摳著裙擺。

  賀野湧上喉頭的血沫咽了回去,伸手拔下金筆筆帽。

  「哥!不能簽!」沈剛急紅了眼,伸手去攔。

  「滾一邊去。」賀野喝退沈剛,俯身在落款處簽下名字。

  「顧總好手段。」賀野把鋼筆扔回桌面,將合同推過去,「但要吞下我,也得看你顧家有沒有那副好牙口。」

  傾身的間隙,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林嬌嬌,嗓音壓得極低。

  「林總賞的飯,咽下去就是刀子,我也受著。」

  林嬌嬌睫毛顫抖,垂下眼避開他的視線。

  顧淮安吹了吹茶盞里的浮沫,收攏合同:「合作愉快,賀總。」

  林嬌嬌心口發悶,扶著沙發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間。」

  她快步離開客廳,穿過長廊。

  剛拐進走廊暗角,粗糙滾燙的大手從陰影里伸出,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稍一發力,她整個人被拉進廊柱後。

  林嬌嬌剛要驚呼,便對上賀野的眼睛。

  賀野隔著半尺距離站定,飛快鬆開手,從西裝內袋掏出帶著體溫的白瓷瓶,拉開她的手包塞進去。

  「別全信姓顧的。心口疼就吃一顆,實在熬不住了,我帶你走,這破規矩老子不伺候了。」

  林嬌嬌看著他滲汗的額角,嗓音發顫:「你傷還沒好全,別硬撐……合同簽了你就快走,別在這兒跟他硬碰硬。」

  「老子死不了。」

  走廊外側,腳步聲漸近,顧淮安端著紅酒杯正朝拐角處走來。

  林嬌嬌呼吸一滯。

  賀野攬住她的腰,將人往旁邊的盥洗室門內一推,帶上門板。

  他理了理凌亂的西裝下擺,從廊柱陰影里邁出去,迎面撞上走來的顧淮安。

  燈光打在兩人中間,賀野停住腳。

  他抬起右手,粗糙的大拇指刮過自己的唇角,眼皮一撩,透出痞氣。

  「顧總這杯酒端得挺穩,就是不知道待會兒,你還能不能咽得下去。」

  顧淮安腳步停住,視線釘在賀野剛刮過嘴唇的大拇指上,又掃過旁邊緊閉的盥洗室門板。

  握著高腳杯的手指收緊。

  「賀總的手伸得太長。」顧淮安抬眼。

  「小心改天連酒杯都端不穩。」

  賀野嗤笑一聲,肩膀撞開他。

  「老子端慣了鐵鍋,用不著你這脆玻璃。」

  門鎖輕響,林嬌嬌推門走出來。

  顧淮安伸手牽住林嬌嬌,握著她的手搓了搓。

  「嬌嬌,怎麼洗了這麼久?手都涼了。」

  林嬌嬌垂著眼:「水龍頭出了點毛病,多衝了一會兒。」

  顧淮安偏過頭,面上帶著笑:「賀總剛簽完大單,我送送你。」

  夜風颳過半山別墅的台階。

  賀野拉開車門,臨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台階上並肩站著的兩人,視線在林嬌嬌緊攥的手包上停頓片刻,彎腰鑽進車廂。

  車門合上,沈剛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

  「哥!那姓顧的在合同里埋了雷,海關一卡咱就得賠個底朝天!嫂子怎麼還幫著外人逼你簽字!」

  后座沒有動靜。

  沈剛往後視鏡里一瞥,眼珠子瞪圓了:「哥!你流血了!」

  賀野靠在后座上,右手壓著左邊腹部,鮮血順著指縫往外冒,將深色西裝浸暗了一塊。

  他咬著後槽牙喘氣:「開車!」

  「不行!去醫院!傷不能再拖了!」

  「去個屁的醫院!」賀野一腳踹在駕駛座靠背上,「嬌嬌把林家的底契都押上來了!她是在替老子擋槍!」

  沈剛手一抖:「那咱們咋辦?海關那群孫子被顧家餵飽了,隨便卡咱們一下,咱們就得把底褲賠乾淨!」

  賀野扯松領帶,靠著椅背閉上眼。

  「今晚帶人去摸清城南三號碼頭的海關底細,把驗貨關口負責人的底牌掀了,絕不能讓林家被拖下水。」

  沈剛抹了把臉,一腳油門踩到底:「成!俺今晚就算掘地三尺,也把那幫孫子的老底掀個底朝天!」

  半山別墅內。

  顧淮安牽著林嬌嬌穿過庭院,停在恆溫玻璃花房前,單手推開門。

  濕熱的泥土氣混著花香撲面而來。

  林嬌嬌腳步停住,手腕往回縮:「淮安哥哥,外頭冷,我們回書房吧。」

  顧淮安拉著她跨過門檻,把門扣死。

  他走到花架旁拿起鐵剪,剪下白山茶,轉身別進林嬌嬌發間。

  「剛從南邊空運過來的,喜不喜歡?」

  「喜歡。」

  顧淮安的手指順著她的髮絲往下滑,落到下頜處,五指收攏。

  林嬌嬌被迫仰起臉。

  顧淮安俯下身,嗓音低啞。

  「嬌嬌在走廊里待了那麼久,賀總跟你說什麼體己話了?」

  「還能說什麼?林家的底契壓在那條船上,我自然是警告他盯緊船期,少起不該起的心思。」

  顧淮安大拇指按在她的唇瓣上,用力碾了碾。

  「只是警告他盯緊船期?」

  「不然呢?難道淮安哥哥以為,我還會跟他說別的?」

  林嬌嬌踮起腳尖,小手搭上顧淮安的肩膀,仰起頭湊向他的唇角。

  唇瓣即將碰上的那一刻,顧淮安偏過頭避開。

  林嬌嬌搭在肩頭的手指蜷縮起來。

  顧淮安鬆開她的下巴,從西裝內袋裡抽出白色手帕,按在林嬌嬌的嘴唇上,一下又一下碾著。

  動作極慢,力道卻重得嚇人。

  「唔……疼……」

  林嬌嬌吃痛往後躲,後腦勺卻被大手牢牢扣住。

  顧淮安停下手,將手帕扔進腳邊的泥土裡。

  「他剛才在走廊里,也是這麼盯著你的嘴看的?」

  「他看你的眼神,我看著礙眼。」

  林嬌嬌眼眶發紅,抬手推向顧淮安的胸膛。

  「顧淮安,你發什麼瘋!我已經按你說的逼他簽字了,你還要怎麼折騰我!」

  手掌剛碰到羊絨衫,顧淮安高大的身軀便順著力道往後退了兩步。

  「咳、咳咳……」

  他單手捂住胸口,彎下腰劇烈咳嗽起來。

  殷紅的血滴砸在白色的鵝卵石上,他靠著鐵藝花架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氣。

  白石上的刺目紅痕扎進眼裡。

  林嬌嬌手腳發涼,撲過去抱住顧淮安的肩膀,衝著門外大喊:「顧影!快叫陳老過來!先生吐血了!」

  顧淮安抬起右手,扣住她的手腕往下一拽。

  林嬌嬌重心不穩,雙膝砸在鵝卵石上,骨頭傳來悶痛,眼淚掉了下來。

  顧淮安的下巴抵在她肩頭,聲音虛弱。

  「嬌嬌……別喊人……哥哥沒事。」

  林嬌嬌小手直抖,去擦他唇角的血。

  「流了好多血,去醫院,我們現在就去醫院……」

  「不去醫院。」顧淮安偏過頭。

  「我只要一想到你背著我見他,心口就疼得想死……嬌嬌,哥哥只有你了。」

  「你發個誓,發誓這輩子再也不踏進滬野半步,再也不私下見他,好不好?」

  堅硬的鵝卵石硌著膝蓋,肩頭壓著男人的重量。

  林嬌嬌腦子裡全是賀野腰間浸透血的紗布,還有那份卡死時間的合同。

  這個時候撕破臉,賀野會出事。

  她咽下眼淚,抬起發抖的手掌拍了拍顧淮安的後背。

  「好,我發誓……只要你好好養傷,不動滬野的船,我絕不再私下見他。」

  壓在肩頭的重量輕了些。

  顧淮安撐起身,長臂一撈,把人打橫抱起。

  回到二樓臥室,林嬌嬌被放到大床上。

  顧淮安從柜子里拿來藥酒,單膝跪在床沿,推開她的裙擺。

  白嫩的膝蓋上已經青了一大片。

  他將藥酒倒在掌心搓熱,覆上發青的膝蓋,力道適中地揉開。

  「地上涼,疼壞了吧?」

  林嬌嬌看著他低垂的眉眼,手指摳緊身下的床單:「不疼了,淮安哥哥去歇著吧。」

  夜深,林嬌嬌沉沉睡去,眉頭依然鎖著。

  顧淮安走到梳妝檯前拿過她的手包,摸出那個白瓷瓶聞了聞。

  他拿著瓷瓶走進書房,從暗格里摸出藥粉。

  野山楂丸被倒出一半碾碎,摻進安神粉,搓圓後塞回瓶子裡,再原封不動放回手包夾層。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落地窗前,拿起內線電話撥通海關稽查處的號碼,聲音平穩無波。

  「三天後滬野的第一批貨上船,調稽查處的人過去。」

  「最高級別抽檢,每件拆包驗視,沒出結果前,無限期扣押。」

  ……

  清晨,林嬌嬌坐在紅木書桌前,手中的鋼筆尖懸在出海貨單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座機銅鈴響起。

  聽筒剛貼上耳畔,老廠長帶著哭腔的嗓音便傳了過來。

  「大小姐,出大事了!」

  「運抵城南碼頭的成衣剛準備裝船,就被海關稽查處的人全部攔下,說要最高級別抽檢,每件衣裳都得拆包驗視,沒出結果前無限期扣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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