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床幔藏糙漢


  林嬌嬌握著聽筒的手收攏。

  「顧氏不是簽了三方協議,撥了碼頭給咱們用嗎?怎麼還會被卡?」

  「不止稽查處啊!碼頭上不知從哪冒出來大批混子,把咱們的搬運工全轟走了,誰敢碰貨箱就砸誰的飯碗!」

  「巡捕房的巡警過來轉了一圈,抽了帶頭混子遞的煙就調頭走了,說是碼頭勞務糾紛,他們插不上手!」

  「明晚貨輪要是空著出港,按合同咱們得賠天價違約金,連林家的老底契都得搭進去啊!」

  電話斷了。

  林嬌嬌胸口發悶,連喘氣都帶著扯痛。

  

  她快步走到梳妝檯前,摸出白瓷瓶,倒出藥丸抵著舌根咽下去。

  酸澀的味道在舌苔上漫開,壓下了泛到嗓子眼的乾嘔。

  沒過片刻,眼前的紅木門框開始晃出重影,後頸墜著千斤重,林嬌嬌抬手壓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她曾向顧淮安立過誓,絕不踏進滬野半步,更不私下見賀野。

  她自己出不去,只能調暗衛去碼頭鎮場子。

  林嬌嬌撐著門框拉開房門向外喊。

  「顧影,帶人去城南碼頭,把鬧事的混子清乾淨,護著貨箱裝船!」

  門外垂首站著的,卻是身形寬碩的生面孔。

  黑衣漢子手壓在腰間鼓起的皮套上,聲音平板。

  「回太太,顧影舊傷復發,已被先生送去西郊莊子養傷。往後別墅防務,歸屬下管。」

  林嬌嬌扶著門框的手緊了緊。

  「哪個莊子?把地址給我,我要見他!」

  「統領需要靜養,不見外客。」

  林嬌嬌抬起右手,亮出大拇指上的黑金扳指,嗓音拔高。

  「先生親口說過暗衛全交給我調遣,見扳指如見先生本人,你敢違令?」

  漢子目視前方。

  「先生今早剛下了死令,太太身子虛,受不得外頭的風寒。」

  「沒有先生的親筆手令,這棟宅子裡的任何人、任何車,半步都不能邁出去。」

  「你!」

  林嬌嬌氣的胸口起伏。

  顧影被調走,她如今連這扇門都跨不出去。

  走廊轉角處。

  顧淮安端著熱氣升騰的白瓷盅走過來。

  「站在風口上做什麼?」

  他將瓷盅擱在案頭,伸手握住她發涼的小手,大拇指摩挲過她滲汗的掌心。

  「手心全出虛汗了,聽話,先把參湯喝了。」

  腦子裡昏昏沉沉,林嬌嬌小手拽住他柔軟的毛衣袖口,仰起發白的小臉。

  「淮安哥哥,你昨天明明答應把碼頭撥給我們用,為什麼今天稽查處的人會把貨全扣下,連顧影也被你換走了?」

  顧淮安垂下視線,將她頰邊的碎發別到耳後。

  「顧影舊傷犯了,我自然要送他去清靜地方好生將養。」

  「至於碼頭的事,底下人按章程辦事,難免死板了些。」

  他手探入西裝內襯,摸出壓著紅鋼印的文件遞進她掌心。

  「別慌,顧家還沒倒,輪不到外人拿捏你。」

  「這是顧氏簽發的特許免檢通關擔保函。」

  他攬住她的腰,將她圈在懷裡,下巴貼著她的發頂。

  「只要你在附頁上籤下大股東的名字,讓宋雲送去城郊,叫賀野明晚親自帶著它去碼頭押運登船。」

  「稽查處認顧家的紅印,見函放行,絕不敢再拖延半刻。」

  紙上的字,在林嬌嬌眼裡打著轉。

  有了這張紙,賀野的貨就能出海,廠子就活了。

  她額頭抵在他胸口處,尾音發顫。

  「謝謝你……淮安哥哥。」

  顧淮安掌心順著她的髮絲往下撫。

  「林家的東西,就是你的嫁妝,哥哥怎麼捨得讓你賠光。」

  林嬌嬌轉回書桌前,撐著桌沿提起鋼筆。

  手腕發虛,筆尖在簽名處划過,落下的「林嬌嬌」字跡筆鋒浮軟,少了往日的利落。

  吹乾墨痕,她叫來宋雲。

  「云云,你親自跑趟城郊,把這份擔保函交給賀野,千萬叮囑他明晚按時登船。」

  城郊,滬野實業廠房。

  沈剛抬腳踹開辦公室的木門,帶起滿屋灰塵。

  「哥!全查明白了!」

  「在碼頭鬧事趕人的混子全是顧家養的暗樁!海關稽查處也領了顧淮安的死命令,咱們那些貨箱只要敢留在碼頭,就得被無限期扣死!」

  車間主任急得直跺腳。

  「賀總,船期就在明晚,貨扣著不讓上船,這擺明了是要逼咱們賠違約金,把廠子生吞了啊!」

  賀野靠著椅背,大拇指抵住左下腹隱隱作痛的繃帶。

  「他這是支了口油鍋,專等老子往下跳。」

  話音未落,宋雲踩著高跟皮鞋推門衝進來,從挎包里抽出文件拍在桌上。

  「嚷嚷什麼!嬌嬌聽說碼頭的貨被扣,急得差點犯病,特意低聲下氣向顧少爺討了這份特許免檢擔保函!」

  她橫了沈剛一眼,直視桌後的賀野。

  「有了這個,明晚海關一路綠燈。」

  「嬌嬌交代了,明晚你親自帶著擔保函去碼頭押運登船。顧少爺把混子都撤了,到了南洋錢貨兩清,你也算徹底跳出顧家的手心了。」

  沈剛湊上前掃了眼條款,破口大罵。

  「放他娘的狗屁!顧家為啥非得指名道姓讓俺哥親自登船押運?」

  「俺哥要是上了這船,到了公海被套上麻袋扔下去餵鯊魚,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到時候顧淮安再遞張攜款潛逃的狀子,連林家的違約責任全得扣在俺哥頭上!」

  宋雲氣紅了臉,叉著腰往前逼近。

  「沈剛,你少拿你那骯髒心思揣度人家顧少爺!」

  「顧少爺是什麼出身,犯得著使這種下三爛的手段?這是他當著嬌嬌的面拿出來的,附頁上還有嬌嬌親筆簽的字!」

  「難不成你還懷疑嬌嬌會聯手外人害賀野?」

  「嫂子當然不會!可她心軟好哄,被人當槍使了還蒙在鼓裡!」

  「云云,你成天待在半山別墅吃香喝辣,眼睛早就被糊住了,那他是吃人的狼窩!」

  「你說誰眼瞎!」宋雲揚手就要去擰沈剛的耳朵。

  「閉嘴。」

  賀野低喝出聲。

  他目光定格在右下角的簽名處。

  林嬌嬌收尾的那一筆軟綿綿的,往日她寫字,收筆必帶個倔強的小鉤。

  賀野盯著名字,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她連筆都握不穩了。

  他將擔保函折好,塞進西裝內襯貼胸的位置,抬眼看向宋雲。

  「替我回顧太太的話。」

  「明晚十點,城南碼頭,老子準時登船。」

  沈剛急紅了眼,一把扯住賀野的衣領。

  「哥!你明知是死局,你還瘋了去送死!」

  賀野抬手拍開他的手掌,眼鋒掃向宋雲。

  「話帶到了還不走?等著老子留你吃晚飯?」

  宋雲抓起桌上的挎包冷哼。

  「好心當成驢肝肺!要不是為了嬌嬌,你這破廠房拿八抬大轎請我,我都不來!」

  她扭頭跑出了廠房。

  賀野撐著桌沿站起身,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沈剛,調江北的暗線貨車過來。」

  「把咱們壓在碼頭貨倉里的真正成衣,連夜從後門水路全部轉移到省城外貿倉。」

  「明晚裝船的那些貨櫃,全給老子換成碎磚石。」

  車間主任眼睛亮了起來,連聲應著跑出去喊人配重。

  沈剛抹了把腦門上的汗,還是想不通。

  「哥,貨既然能暗中調包保住,那你還親自去上那個賊船幹啥?」

  賀野走到窗邊,隔著暮色看向半山別墅所在的方向。

  「只有老子按時登船,把所有罪名和算計全擔下來,嬌嬌在顧家才能平平安安,一分錢不用賠。」

  他抓起椅背上的深色外套,邁步往外走。

  沈剛橫跨一步攔在門前。

  「哥!你現在去半山別墅?那鐵門外全是帶槍的暗衛,你這是往槍口上撞!」

  賀野一把撥開他的胳膊。

  「她連筆都握不住了!要是在裡頭有個好歹,老子要這破廠子有個屁用!」

  「你的傷還沒長好!」沈剛追出門口。

  「守好你的磚頭箱子。」

  賀野套上外套,高大的身影扎進了夜色里。

  半山別墅,二樓。

  林嬌嬌趴在貴妃榻上,眼皮沉得抬不起來,連翻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她右手搭在胸口,掌心緊攥著山茶花平安符。

  二樓的雕花木窗被人從外面推開細縫。

  高大的黑影翻窗落地。

  賀野大步跨到貴妃榻邊,單膝跪在地毯上。

  粗糙的大手探出去,先搭上林嬌嬌的脈搏,又摸了摸她的額頭。

  林嬌嬌長睫毛顫了顫,在昏沉中睜開眼。

  昏暗燈光下,男人凌厲的輪廓帶著風霜。

  她鼻子發酸,抬起發軟的胳膊摟住賀野的脖頸,整個人往他滾燙的懷裡鑽。

  「野哥……」

  嗓音軟糯,帶著哭腔。

  「我膝蓋好疼……腦袋也暈,你怎麼現在才來入我的夢呀……」

  賀野身子繃緊,順著她的話往下看。

  白嫩的膝蓋從裙擺下露出來,大片淤青盤在肌膚上,還沒有消退。

  賀野俯下身,滾燙的唇瓣貼上她的眼尾,吻去掛著的淚珠。

  「誰弄的?他動手摺騰你了?」

  溫熱的鼻息,帶著熟悉的皂角香。

  林嬌嬌被他胡茬扎得縮了縮脖子,貼緊他的胸膛,仰頭咬了一口他的下巴。

  「嘶……會疼,不是夢?」

  「你真的來了……」

  她清醒了大半,小手胡亂去扯他的領口,探進襯衫里摸向他的腰腹。

  掌心觸到乾燥平整的繃帶,沒摸到濕濡的血跡,她才長舒了一口氣。

  「沒流血就好……」

  林嬌嬌拍著他的胸口,眼淚掉得更急。

  「野哥,你快走!顧影被換走了,門外全是顧淮安新調來的生面孔,手裡都有傢伙!」

  「走什麼走,老子來看看你。」

  賀野握住她亂動的小手,貼在自己臉側摩挲,把她發涼的手指焐熱。

  「不能留!」

  「他現在連門都不讓我出,要是抓到你,他會害你的!還有明晚的船,你千萬別上去,我總覺的不對勁……」

  賀野喉嚨發緊,剛要開口哄她,餘光瞥見床頭柜上敞開的手包。

  那個他親手塞進她包里的白瓷瓶,正露出一角。

  「你吃了山楂丸?」賀野伸手拿過白瓷瓶。

  「嗯,早上老廠長打電話來說碼頭的貨被扣了,我心口疼得厲害,就倒了兩顆吃……」

  林嬌嬌軟綿綿地靠在他肩頭,眼皮直打架。

  「可吃完沒多久,渾身都沒力氣,連給你簽擔保函的時候,手都在抖……」

  賀野拔開木塞,倒出藥丸在指腹間捻碎,湊到鼻端。

  野山楂的酸甜味里,混著股怪異的澀。

  他常年跑江北黑市摸底,和洋行里的買辦打過不少交道,這味道再熟悉不過。

  這是南洋傳過來的洋藥,吃多了會讓人骨頭髮軟、昏沉嗜睡,徹底斷了逃跑的力氣。

  「畜生。」

  賀野掌心發力,將藥末碾成碎渣,把整個瓶子揣進懷裡。

  「什麼?」林嬌嬌迷迷糊糊地仰起小臉。

  「藥被人動了手腳,往後半顆都不准再碰。」

  賀野把藥渣拍落在地毯上,彎腰抄起她的腿彎,將人打橫抱起。

  「這鬼地方多待一秒都是害你,老子現在就帶你走!」

  「不行,院子裡全是暗衛……」

  「老子外頭有人接應,翻窗走!」

  賀野把她往懷裡顛了顛,轉身大步走向木窗。

  恰在此時,主臥的門把手往下壓動。

  「嬌嬌,睡了嗎?」

  顧淮安溫潤的嗓音隔著門板傳來。

  「晚上沒吃什麼東西,哥哥給你端了安神湯。」

  林嬌嬌渾身發僵,小手抓緊賀野的衣襟。

  「他來了!你快放下我,自己跳窗走!」

  她急得去掰他的手指。

  「他外頭的人有槍,真撞上了不會放過你的!」

  賀野沒鬆手,抱著她快步退到木窗邊,單手去撥窗栓。

  窗栓剛拉開條縫隙。

  院內巡邏的數道強光手電筒光束交錯掃來,亮如白晝的光柱打在二樓的雕花窗台上。

  跳窗的退路被徹底堵死。

  「咔噠。」

  主臥房門的鎖舌彈開,門板被推開。

  林嬌嬌呼吸一滯,小臉沒了血色。

  賀野眼疾手快,大掌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攬緊她的細腰,借著厚地毯的緩衝就地往裡側翻滾。

  兩人貼著地面滾進寬大的拔步床內側,掀開垂落的厚重絲絨床幔,隱入床柱與牆壁的夾層陰影里。

  賀野寬闊厚實的脊背將林嬌嬌嚴嚴實實擋在牆角。

  層層疊疊的深色床幔褶皺落下來,遮住兩人的身形。

  房門被徹底推開。

  顧淮安端著白瓷托盤走了進來,順手帶上了房門。

  他目光投向貴妃榻。

  榻上空著,薄毯胡亂堆在榻沿。

  「嬌嬌?」

  顧淮安視線在主臥里掃視。

  洗手間的門敞開著,裡面沒人。

  目光移動,最終停在拔步床外側那垂落的深色床幔上。

  門窗緊閉的屋子裡,厚重的絲絨床幔底部,正輕輕晃動。

  顧淮安端著托盤的手收緊。

  他走到圓桌旁,將托盤擱在桌面上,轉過身,朝著床逼近。

  床幔夾層內,林嬌嬌聽著外面越來越近的皮鞋聲,抖得厲害。

  隔著絲絨布料,顧淮安修長的身影已經籠罩了過來。

  懷裡的人抖得快要泄出哭腔。

  賀野低下頭,含住她發顫的唇。

  將她的嗚咽與急促喘息盡數吞入腹中。

  賀野搭在她腰上的手往後移,穩穩按在自己後腰貼身藏著的刀柄上,小臂肌肉緊繃。

  只要外面的手掀開床幔,拔刀見血只在呼吸之間。

  林嬌嬌摸到他小臂暴起的青筋,滾燙的眼淚滑進兩人交纏的唇齒間,溢出極輕的氣音。

  「別動刀……你會死在這兒的……」

  皮鞋停在拔步床踏步前。

  顧淮安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探向那層深色的絲絨床幔邊緣。

  夾層里的林嬌嬌眼看那隻手就要碰到布料,發了狠,一口咬在賀野的唇角。

  鐵鏽味在口腔里漫開,賀野唇角吃痛,動作頓住。

  林嬌嬌趁機從他懷裡掙脫出來,順著床幔的另一側縫隙探出身子。

  她長發散亂著,胸前的衣扣在拉扯中崩開了兩顆,領口微敞,唇瓣泛著水光。

  她單手扶住雕花床柱。

  看著近在咫尺的顧淮安,抬手揉著眉心,軟著嗓子開口。

  「淮安哥哥……我頭暈,剛在床裡頭找耳環呢,你怎麼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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