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撕衣爭妻
打頭的王老闆手裡的傘晃了一下。
他賠著笑,往後縮了半步。
「顧、顧先生……」
「我們就是隨口聊兩句閒天,沒別的意思。」
顧淮安目光落在王老闆臉上。
「隨口聊兩句?」
「林總是顧氏唯一的合伙人。」
「今天在這台階上,誰敢嚼林總半句舌根,就是跟顧氏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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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特助。」
站在台階下的張特助上前一步。
「在,先生。」
「把剛才開口的幾位老闆記下來,斷了他們下個季度的棉紗配額。」
王老闆連傘都顧不上打,衝下台階彎腰求饒。
「顧先生高抬貴手!是我這張嘴臭,我給林總賠不是!」
旁邊那幾個跟著看笑話的廠長也嚇得紛紛低下頭,沒人敢出聲。
林嬌嬌胃裡絞著疼。
顧淮安搭在她肩頭的手臂微收。
懷裡的人脊背緊繃,正抗拒著他的靠近。
顧淮安垂下眼,慢慢收回攬著她肩膀的手。
五指虛握成拳,隔著西裝外套,懸空托住她的後腰。
「別怕。」
他俯下身,聲音壓在雨聲里。
「外頭冷,先跟哥哥進去避雨,嗯?」
林嬌嬌低頭看著自己裙擺上的泥水,抱緊了懷裡的楠木畫筒,輕輕點了下頭。
顧淮安帶著她繞開正門大廳,從側面的專用電梯上了商會頂樓。
頂樓是顧氏的專屬暖閣。
張特助推開雕花木門,暖意迎面撲來。
林嬌嬌邁進門檻,聞到那股熟悉的冷香,發疼的胃部慢慢舒緩下來。
「你們都在外頭守著,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靠近。」
顧淮安吩咐完,反手關上了房門。
他走到紫檀木衣櫃前,拉開櫃門。
裡面掛著五套改良旗袍和洋裝。
林嬌嬌看著柜子里的衣服,愣在原地。
這些衣服,全是她以前在半山別墅穿過的舊衣。
只是腰線和胸口處,明顯找裁縫重新放過尺寸,剛好貼合她如今的身段。
他竟把這些衣服都妥帖留著,還改好了尺寸,備著等她穿。
林嬌嬌心口泛起難言的酸澀。
「自己挑一套喜歡的換上,別凍著。」顧淮安嗓音溫潤。
林嬌嬌轉過頭,看著顧淮安被雨水澆透的半邊肩膀。
黑髮貼在額前,水珠正順著他冷峻的眉眼往下滴。
「淮安哥哥,你的衣服也濕透了。」
「你也去換一身吧。」
顧淮安轉過身,背對著紫檀屏風,走到窗邊。
「哥哥不冷。」
「哥哥替你守著門,絕不回頭。」
林嬌嬌走到衣櫃前。
她視線掃過那些華貴的布料,挑出了月白色的改良旗袍。
視線一轉,又從配飾格里,抽出了黛青色的軟絨披肩。
月白配黛青,色調素雅,卻又透著溫柔。
她拿著衣服走到屏風後,放在小几上。
她抬手去解領口被雨水泡漲的盤扣,右手纏著濕透的紗布,使不上力,單手扯了兩下,盤扣卡在布結里紋絲不動。
傷口不小心蹭到濕布料,林嬌嬌疼得抽氣。
屏風外,顧淮安高大的身軀繃得筆直。
光影投在屏風上,勾勒出女人窈窕的剪影。
顧淮安喉結劇烈滑動。
「扣子卡住了?」
「嗯……雨水泡發了,我單手解不開……」
林嬌嬌聲音帶了點哭腔。
顧淮安盯著地毯上的花紋,半步未動。
「別硬扯,會傷著手。」
「用食指勾住盤扣底下的活結,往左側斜拉三分,借著領口的力道往下滑。」
屏風後傳來細碎的布料摩挲聲。
林嬌嬌照著他的話試了試,卡死的盤扣鬆開了。
濕冷的裙子滑落在地毯上,屏風上的剪影晃動。
不過幾分鐘的工夫,顧淮安額角已經滲出了細密的薄汗。
林嬌嬌穿好軟底繡鞋,走出屏風。
右手上的白紗布濕透。
血水混合著化開的藥膏,正順著指尖往下滴。
顧淮安轉過身,視線落在她流血的右手上。
他一言不發地拉過軟榻,讓林嬌嬌坐下,自己則跪坐在她身側。
打開桌上的醫藥箱,擦拭過銀鑷子。
他從口袋裡掏出真絲手帕,鋪在她膝頭。
「忍著點,濕紗布不拆下來會發炎。」
顧淮安全程拿著銀鑷子,夾住紗布一角,指尖始終沒有碰到她的皮膚。
拆到最裡層黏著血肉的紗布時,林嬌嬌疼得發抖。
顧淮安拿著鑷子的手頓住。
他盯著血肉模糊的掌心,眼尾發紅。
林嬌嬌低頭看清他通紅的眼眶,還有眼底熬了一整夜留下的烏青。
她放柔了聲音。
「淮安哥哥,我不疼的。」
「真的,就是看著嚇人而已,其實一點事都沒有。」
顧淮安咬著牙換好藥,眼底的痛意翻湧,沒有接話。
「淮安哥哥,你衣服也濕了……」
林嬌嬌站起身,從架子上拿過干毛巾。
「低頭。」
顧淮安眸光微動,順從地低下頭。
林嬌嬌踮起腳尖,小手拿著毛巾,蓋在他濕漉漉的短髮上,擦拭水珠。
毛巾順著鬢角滑落,擦去臉上和眉骨的水汽。
兩人離得近,顧淮安嗅到了她身上獨有的體香。
視線平視過去,剛好落在她紅唇上。
西裝褲腿邊的雙拳攥緊。
他閉上眼,用盡全部理智,才壓下想要吻她的念頭。
顧淮安偏過頭,站起身退開半步。
「哥哥去換身衣服。」
他走到衣櫃另一側,目光掠過林嬌嬌身上的月白色旗袍。
手指探入櫃中。
拿出件月白色的暗紋襯衫,配上套深黛色的高定西裝。
連袖扣,都選了同色系。
換好衣服走出來,房門被輕輕叩響。
張特助在門外匯報:「先生,太太,樓下初審已經開始了,評委席在催滬野交稿。」
林嬌嬌抱起小几上的楠木畫筒。
「走吧,別耽誤了正事。」
兩人來到三樓寬敞的評審大廳。
大廳里坐滿了滬市紡織界的泰斗和洋行買辦。
張廠長坐在側席,看見林嬌嬌右手包著厚厚的紗布走上台,陰陽怪氣地開口。
「喲,林總這手包得跟粽子似的,連筷子都拿不穩吧?」
「商會初審嚴禁找人代筆湊數,你這畫筒里的圖,該不會是從哪個美專學生手裡花錢買來的吧?」
台下一片譁然,幾個評委也皺起眉頭看向林嬌嬌。
林嬌嬌走到長桌前。
左手解開畫筒絲絛,將十二幅江南煙雨圖長卷鋪展在絨布桌面上。
「張廠長眼神不好,腦子也不太清楚。」
「這套《江南煙雨》採用的是林氏獨創的斜裁收腰法,琵琶暗扣走三寸水波紋。」
「全滬市除了我,誰懂這種改良古法裁剪?」
「張廠長要是找得出第二個能畫出這圖紙的人,我把滬野的招牌送給你當柴燒!」
張廠長被懟得滿臉漲紅。
主審席上的外貿局劉局湊近畫稿細看。
「妙!這水波紋褶皺走線極佳!」
劉局長抬起頭,目光落在林嬌嬌身上。
打量著那身月白色旗袍和黛青色披肩,眼裡露出讚賞。
「不僅圖畫得好,林總這一身月白配黛青,素雅中透著江南水鄉的高貴。」
「這品味和審美,難怪能設計出《江南煙雨》!」
劉局長轉頭看向周圍的買辦。
「能有這等頂級審美的設計師親自操刀,這筆單子交給滬野,我放一百個心!」
「只是林總,煙雨紗材質嬌貴,走海運最怕潮氣毀了色澤,這十二款成衣工序繁雜,你們的貨運周期能保證嗎?」
林嬌嬌剛要開口。
顧淮安邁出步,與她並肩而立。
西裝的深黛色與她的披肩渾然一體。
「劉局長放心。」
顧淮安抬手指向圖稿邊緣的批註。
「煙雨紗在織造時已經加入了植物固色劑,顧氏船隊的底艙全部改裝了恆溫除濕設備。」
林嬌嬌側頭看了顧淮安一眼,接過話頭。
「頭批成衣已經在林氏作坊打板,顧氏提供三條深水專線,十五天內必定抵達南洋港口,絕不延誤船期。」
顧淮安淡聲補充。
「若是有一件成衣受潮褪色,顧氏與滬野按三倍貨款賠付。」
台下的洋行買辦和劉局長對視一眼,當場拍板。
「好!有林總的手藝品味,加上顧先生的船隊兜底,這筆一百萬的南洋創匯大單,就歸滬野了!」
展廳里響起熱烈的掌聲,各家商行老闆紛紛圍上來向林嬌嬌道賀。
顧淮安看著被人群簇擁的林嬌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展廳。
回到頂樓的專屬暖閣。
他走到屏風後,桌子邊靜靜躺著林嬌嬌剛才換下來的濕白裙。
顧淮安單膝跪地,雙手捧起那沾著泥水和雨水的白裙。
布料上還殘留著屬於她的甜香。
他低下頭,將臉埋進潮濕的裙擺里,薄唇貼著她穿過的布料。
深深嗅著她留下的氣味。
片刻後,他將濕裙子折得平平整整,放進自己的皮箱裡,上了鎖。
與此同時,市醫院急診室。
「我不檢查!我不要醫生碰我!」
蘇婉抓著病床的欄杆,把被子蒙在頭上尖叫。
「賀大哥,我肚子已經不疼了!醫院的味道好難聞,我喘不上氣,求求你帶我回洋房休養吧!」
賀野站在病床邊,頭髮還在往下滴水。
剛才在路上蘇婉叫得死去活來,結果一進醫院大門,她卻死活不肯做檢查。
賀野低頭,視線落在蘇婉垂在床沿的裙擺上。
那裡的「血跡」,經過半天的折騰,不僅沒有暈開,反而乾涸發暗。
他常年打獵見血,一眼就認出這根本不是活血。
被耍弄的暴怒頂到嗓子眼。
賀野大步上前,一把捏住蘇婉的手腕。
「既然肚子不疼了,就在這兒老實待著。」
但他抬眼看了一下牆上的掛鍾,已經過去一個多鐘頭了。
嬌寶還在等他,他沒時間在這耗。
賀野轉頭沖旁邊的護士冷聲吩咐。
「找兩個女護工看著她,沒做完檢查不准出院!」
蘇婉見賀野要走,慌忙從床上撲下來,雙手緊緊摟住他的腰。
「賀大哥!你去哪兒?你別丟下我一個人啊!」
她整張臉埋在賀野濕透的胸前,脂粉味蹭到了他身上。
賀野滿臉嫌惡,將她從身上扒開,頭也不回地衝出病房。
剛才在暴雨里,他把嬌寶一個人丟下了!
賀野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抓起車鑰匙衝進暴雨里,把吉普車的油門踩到了底。
滬市商會大樓外,雨勢漸小。
林嬌嬌抱著畫筒走出旋轉門。
顧淮安撐著黑傘,走在她身側,替她擋住迎面吹來的冷風。
「回去記得把老林開的藥吃了,晚上……」
顧淮安話音未落。
吉普車發瘋似的衝到台階下,賀野從車上跳下來。
他抬起頭。
台階上方,他媳婦換了一身月白配黛青的新衣。
顧淮安穿著同色系的襯衫和西裝,撐著傘與她並肩而立。
兩人身上的顏色交疊,刺目至極。
「林嬌嬌!」
賀野大步踏上台階。
隨著他的靠近,脂粉味混著風撲面而來。
他粗糙的大手伸過去,要去扯林嬌嬌身上的黛青色披肩。
「誰准你穿跟他配對的衣服!脫下來!」
大手還沒碰到衣領。
林嬌嬌聞到那股屬於蘇婉的味道,腳步本能地往後縮去。
顧淮安上前一步,穩穩擋在林嬌嬌身前,冷冷地看著賀野。
「林總剛受了寒,手也剛換了藥,賀總若要發脾氣,顧某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