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紅豆散,隔窗斬情
林嬌嬌垂眸看著樓下暴雨里那個跪在血水中的男人。
小腹深處突然翻攪起一陣綿密的隱痛,冷汗順著她的額角滲了出來。
她抽回被顧淮安攏住的指尖,抓緊身上的月白羊絨披肩。
「讓他把話說清楚。」
顧淮安眼睫半垂,伸手將披肩後寬大的兔毛兜帽拉起,罩住她的頭頂。
「穿堂風寒,別傷了頭。」
顧淮安走上前,高大的身軀替她擋住正對窗口的冷風,擰開窗栓,將玻璃窗推開三指寬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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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夾雜著雨絲從窗縫裡鑽進來。
樓下的賀野聽到動靜,抬起頭。
看見二樓亮起的暖光和身影,賀野往前膝行了兩步,雙手高高捧起命鎖。
「嬌寶!我把金鎖拿回來了!我擦乾淨了!」
「燕窩的事我查清楚了!是蘇婉那個毒婦把毒藥倒進去的!我把她鎖在醫院病房,門窗全用粗鐵條焊死了!」
「她肚子裡還懷著阿海的骨肉,我讓人用藥吊著她的命。」
「等孩子一落地,阿海的恩情還完了,我親自把她千刀萬剮扔進江里給你出氣!」
冷雨灌進他的氣管,嗆得他劇烈咳嗽,整個人都在發抖。
「金鎖髒了,明天我就把滬市最好的金樓全買下來,讓師傅日夜不停給你打新的!」
「我名下所有的錢、地契、船隊,全都在你手裡,嬌寶,你下來拿刀捅我,把我的肉一片片割下來都成……求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屋內暖意融融。
顧淮安從旁邊的紅泥小火爐上端起一隻白瓷碗,用湯匙輕輕撇去浮沫,舀了溫熱的紅棗薑茶遞到林嬌嬌唇邊。
他看著樓下那個狼狽不堪的身影,聲音輕緩溫和。
「他現在知道疼了?」
「可嬌寶在家裡嘔血的時候,他正忙著給別的女人保胎呢。」
林嬌嬌沒有喝茶,視線落在樓下那枚在雨夜裡泛著微光的長命鎖上。
聽著那一聲聲「等她把孩子生下來」,她抓著披肩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到了這一步,在賀野心裡,蘇婉依然動不得。
林嬌嬌挪著腳步,靠近那道窄窄的窗縫。
「賀野。」
「嬌寶!我在!我聽著呢!」
賀野渾身一震,仰起滿是泥水的臉,眼裡亮起希冀的光。
林嬌嬌扶著窗框,低頭看著他。
「今天早上,蘇婉在樓下拿刀劃脖子的時候,我就趴在二樓的欄杆上。」
「毒發的時候,我的肚子裡有無數刀子在來回割。」
「我疼的站不起來,是從畫室里一步一步爬到欄杆邊的。」
「我滿嘴都是血,拼命喊你的名字,喊你救我。」
林嬌嬌神色極淡。
「可你抱著蘇婉衝出門去,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賀野,在你心裡,只有蘇婉和她的孩子會死,而我林嬌嬌無論受多少委屈,都是永遠死不了的,對不對?」
賀野慌得語無倫次。
「不是……不是的!嬌寶,我沒聽見!我當時真的沒聽見!」
他轉過頭抓起花壇邊的一塊青石板,發瘋一樣狠狠砸向自己的額頭。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雨夜裡格外清晰。
大股的鮮血順著他的眉骨和鼻樑往下淌,糊住了雙眼。
「是我耳聾!是我眼瞎!是我該死!」
賀野扔掉石頭,看著二樓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慌到了極點。
他忽然明白過來,什麼狗屁的江湖道義,什麼一命還一命的規矩,在他快要徹底失去嬌寶時,全都一文不值!
他雙手抓著胸口的衣襟,仰著滿是鮮血的臉嘶吼。
「我不保了!蘇婉肚子裡的孩子,我不保了!」
「什麼阿海的遺腹子,什麼蘇老四的救命恩,我都不要了!」
「我現在就讓人去醫院把蘇婉千刀萬剮!是我背信棄義,是我豬狗不如!等阿海要索命,我把這條命賠給他!」
「嬌寶,我不做人了,我什麼道義都不要了,求求你,別不要我,再信我最後一次好不好!」
他一邊哭喊,一邊手忙腳亂地往心口最裡層的口袋掏去。
他要把嬌寶親手給他縫的那個平安荷包拿出來。
那是紅豆和嬌寶的頭髮,她說收下結髮紅豆,他生生世世都是她的人!
可他顫抖的手剛把荷包掏出來,動作卻僵住。
剛才他撲倒在台階上拿青石砸頭時,胸口狠狠蹭過了鋒利的石棱。
紅綢荷包,被劃開了一道大口子。
隨著他掏出來的動作,荷包裂開。
裡面殷紅的豆子,混著那一縷繫著紅繩的結髮,嘩啦啦全漏了出來,砸進台階下渾濁的泥水裡,被瓢潑大雨沖得四處亂滾。
「不……不!」
賀野趴在泥水裡,滿手是血地去抓那些紅豆。
雨水太大,石階太滑。
他指骨都在發抖,抓起一把泥水,紅豆卻從指縫裡溜走,越滾越遠,最後順著排水渠,一顆接一顆地掉進深不見底的暗溝裡。
「我的紅豆……嬌寶給我的紅豆……」
他跪在泥水裡,摳著排水渠的鐵網,哭得淚流滿面。
二樓窗前。
林嬌嬌看著泥水裡被衝散的髮絲,一直強忍著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她咬住下唇,嘗到了一嘴的腥甜,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恨意與悲涼。
「賀野,你看清楚,連老天爺都在替我收回當初的蠢話!」
「我把頭髮剪下來給你的時候,是真的想跟你過一輩子的!可你呢?」
「現在紅豆散了,頭髮也髒了,你抓不起來了,我也再不要了!」
她哭得渾身發抖,身子虛晃了一下,險些栽倒。
溫厚乾燥的大手穩穩貼上了她的後背。
顧淮安掌心隔著厚實的羊絨披肩覆在她後心上,渾厚的內息徐徐送入,強行壓住她體內因動怒而翻騰的寒氣。
顧淮安垂眸看著她滿臉的淚痕,眼底翻湧著心疼與殺意。
他從西裝內側抽出一張疊好的宣紙,走到窗前,將手伸出窗縫,修長的手指鬆開。
「賀野,你以為她只是不能生育這麼簡單?」
顧淮安俯視著泥水裡的男人,聲音冷冽。
「看清楚老林寫下的脈案。三錢『蝕骨寒』入腹,已傷及她的根本。」
「從今往後,她終生不能沾半點冷水,每年入冬雙腿都會疼痛難忍;每日寒毒反撲,她的小腹都會如今天早上一樣,受刀絞之刑,且壽數有損!」
浸濕的紙張打著旋兒飄落,糊在賀野滿是血污的手背上。
賀野低頭看著紙上那一行行觸目驚心的字跡,整個人癱在泥水裡,連哭聲都發不出來。
顧淮安收回手,側過頭看向身側淚流滿面的林嬌嬌。
「賀野,你親手毀了她的身子,但我顧淮安不嫌。」
「她若不能生,顧家絕後也無妨;她每日受寒毒折磨,我便拿這身內力夜夜替她溫養經脈;她若是折了陽壽,黃泉路上,我顧淮安傾盡家財萬貫,亦會拔刀自刎下去陪她!」
「你給不起的偏愛,我給;你護不住的人,我拿命護!」
林嬌嬌怔怔地抬起淚眼,看著近在咫尺的顧淮安。
男人眼尾泛紅,平日裡冷靜自持的眼裡,此時全是濃得化不開的痴狂與決絕。
心口湧上酸澀,她怔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樓下的賀野聽完這番話,胸口劇烈起伏,彎下腰,一大口鮮血嘔在泥水裡。
二樓窗後,林嬌嬌看著樓下那個吐血不止的男人,眼底的恨意與淚水一點點褪去,只剩下疲憊。
林嬌嬌輕輕推開顧淮安護著她的手,往前走了半步。
「賀野,回去吧。」
賀野拼命仰起頭,張了張嘴。
「嬌寶……我……」
林嬌嬌垂著眼睫。
「別再拿石頭砸腦袋了,也別去殺蘇婉了……不值當。」
「我欠顧淮安一條命,今天早上,又欠了他一次。」
「我現在渾身都疼,只想找個清靜地方,把剩下的日子一點點熬過去。」
「你別再來找我了,也別再來砸門鬧騰,給我們之間留最後一分體面吧。」
賀野渾身都在發抖,拼命搖頭。
「還有。」
林嬌嬌微微停頓了一下,眼底浮起溫柔。
「肉包……好生養著它。」
「主臥衣櫃最底下的樟木箱子裡,有我給它縫的衣裳。秋天穿的小碎花布坎肩在左邊,冬天擋風的羊剪絨小襖在右邊,我都按月份做好了,夠它穿到老。」
「它腸胃弱,小魚乾定要蒸軟了撕碎再餵給它。」
「夜裡它要是害怕打雷,你……你別嫌它煩,把它抱進被窩裡,揉揉它的下巴,它就不叫了。」
眼淚順著林嬌嬌蒼白的小臉滑落。
她吸了吸泛紅的鼻尖,輕聲哽咽。
「肉包是個乖寶寶,你對它好,它就跟你親。別讓它挨餓受凍,算我求你……最後一件事。」
說完這一句,林嬌嬌不再看他。
她握住窗戶把手,用力合攏,緊接著伸手扯過深灰色的天鵝絨遮光窗簾,嘩啦一聲徹底拉上。
絨布垂落,將窗外的一切隔絕成兩個世界。
就在窗簾合攏的剎那,林嬌嬌強撐著的那口氣潰散。
小腹內被壓制的劇毒反撲。
「唔……」
林嬌嬌雙腿一軟,整個人脫力地滑倒下去。
顧淮安長臂一撈,順著她下滑的力道穩穩將她打橫抱進懷裡。
林嬌嬌蜷縮在他滾燙的懷抱中,冷得牙齒咯咯作響,雙手按著小腹,痛得額頭抵在他心口艱難喘息。
窗外暴雨如注,隱約傳來男人撕心裂肺的哭聲。
「嬌寶……別不要我……」
賀野癱在泥水裡,十指摳進排水渠的鐵網縫隙,鮮血混著雨水淌了一地。
林嬌嬌因為寒毒噬心而本能地往顧淮安懷裡縮得更深。
顧淮安將她抱上拔步床,下巴貼著她被冷汗浸濕的髮絲,嗓音啞得厲害。
「嬌寶,為了他不值當的……」
顧淮安抬手解下腰間的絲帶,塞進她的手心裡。
「寒氣上來了,光喝藥散不去。」
「哥哥想脫了你的衣裳,貼著身子救你。」
「你要是還嫌哥哥髒……就拿絲帶把哥哥的眼睛綁起來,只當哥哥是個暖爐,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