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放他進來,還是滾?
醫院走廊里,電話聽筒還貼在耳邊。
賀野手裡的鋼筆當場捏斷,黑墨水混著掌心的血往下淌。
「賀先生!你到底簽不簽字?」
王主治醫師扯著嗓門,伸手來拽他的袖子。
「再耽誤搶救,大人孩子要是保不住,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賀野一把揪住王醫師的衣領,將人掄起來,狠狠砸在白牆上。
「說!」
賀野的手臂抵住王醫師的喉嚨。
「她到底是不是大出血?」
王醫師臉憋得發紫,眼珠子亂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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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賀先生……你這是醫鬧……」
「再跟老子放半句屁,老子現在就擰斷你的脖子!」
殺這麼個爛貨連半秒都用不上。
可他腦子裡全是生死不知的嬌寶。
賀野撤手將王醫師扔在地上,轉身一腳踹開病房大門。
病房裡哪有半點搶救的動靜。
蘇婉正盤腿坐在被窩裡,手裡端著個白瓷盅,正小口咂摸著參湯。
旁邊白床單上的那片血跡早就幹了。
四目相對。
蘇婉反應極快,手腕一翻把參湯碗摔在地上,雙手捂在小腹上,眉頭緊擰,眼淚順著慘白的臉頰淌下來。
「啊!好疼……賀大哥,你可回來了……」
她抓著床單,在床沿痛苦地抽搐。
「阿海託夢說想看一眼骨肉……我肚皮疼得跟刀絞一樣……」
「阿海留下的這根苗要是斷了,我到了地下,怎麼跟蘇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啊!」
賀野欺身而上,大手一把掐住蘇婉的下巴,將她從被窩裡生生提了起來。
「還給老子裝?」
「在商會大樓,你拿雞血兌紅藥水騙老子,害我把嬌寶一個人丟在暴雨里。」
「今天你又買通醫生跟老子演戲?」
蘇婉下巴骨快被捏碎了,痛得眼淚狂飆,拼命去掰他的手指。
「賀大哥……我冤枉……我是真的見了紅……」
「見你娘的紅!」
賀野一把將她甩回床上。
「家裡地板縫裡全是血!老子媳婦在家裡吐血的時候,你在這兒喝參湯?」
他不再看她一眼,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
蘇婉摔在床上,看著賀野決絕的背影,渾身汗毛倒豎。
不行!絕不能讓他回洋房!
一旦賀野回去查出真相,別說賀家的家產,她和肚子裡這塊肉,全都會被沉進江底餵魚!
「賀大哥!你不能丟下我!」
她赤著腳連滾帶爬地追出病房。
見賀野已經快步邁下轉角樓梯,蘇婉把心一橫,兩手鬆開扶手,直挺挺順著台階滾了下去。
骨碌碌——
蘇婉砸在一樓半的轉角平台上,額頭磕破,鮮血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攥住賀野帶泥的褲腳,仰起滿是血污的臉,聲淚俱下。
「賀大哥,我爹替你擋了槍……阿海連全屍都沒留下啊!你不能不管我們孤兒寡母……」
「你要是走了,我就帶著孩子死在這兒!」
走廊里的病患嚇得尖叫躲避。
王醫師連滾帶爬從後頭衝下來,指著地上的血跡尖叫。
「流產了!是大出血!賀先生,你快送她進手術室啊!」
賀野停住腳步,低頭看著腳邊滿身是血的蘇婉。
換作平時,看在蘇家兩條人命的份上,他哪怕再生氣也會停下。
可現在,他腦子裡只有沈剛那句「嫂子在家吐過血」。
他的嬌寶怕疼、怕黑、怕冷,連手指頭破個皮都要掉半天金豆子,吐血的時候該有多疼?
賀野抬起腿,一腳踢開蘇婉攥著他褲腳的手。
他探手入懷,掏出一厚沓大團結,狠狠砸在王醫師臉上。
鈔票漫天飛舞,散落一地。
「阿彪!」
守在旁邊的護衛拔出短刃,抵住王醫師的側頸,嚇得王醫師雙腿發軟。
賀野睨著地上的蘇婉,聲音極寒。
「聽好了。」
「用最好的藥,保住她肚子裡的種。」
「她今天要是死在這兒,你們就給她收屍,帳全算老子頭上!」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大步跨出門廳,衝進暴雨中。
……
吉普車在雨幕中狂飆,急剎在法租界洋房門前。
賀野跳下車,帶著一身水汽衝上二樓走廊。
沈剛正守在畫室門外,眼眶通紅。
「哥!」
拐角處,嬌寶平日裡最寶貝的狸花貓「肉包」,正趴在欄杆腳線處發抖。
貓兒前爪血肉模糊,卻依然扒拉著木地板底下的夾縫,喉嚨里發出焦急的嗚咽。
賀野單膝砸在地上,大手顫抖著撫上貓兒的腦袋。
「肉包……不抓了,爹在這兒。」
走廊的木地板被極專業的人用藥水反覆洗刷過,表面聞不到半點血腥味。
賀野抓住走廊邊緣的實木條,手臂青筋鼓起。
咔嚓!
厚重的紅木條被他生生掀斷,掀開底板。
壓條最深處的暗縫裡,卡著幾粒浸透黑血的木屑。
賀野伸出顫抖的食指,捻起木屑湊到鼻下,濃烈的腥氣混著苦味直刺鼻腔。
木屑已經被浸透,得吐出多少口血,才能滲進這麼深的木頭縫裡?
賀野渾身發抖,連站都站不穩。
「去把藥行里的宋老頭提過來!快!」
他吼了一聲,翻身衝進一樓小廚房。
灶台光可鑑人,銅鍋掛在牆上,垃圾桶里空無一物。
顧淮安的人,做事向來滴水不漏。
賀野目光在廚房裡寸寸掃過。
最終,他盯住了牆角的傳菜小窗。
小窗平時是從裡面插死的,此時黃銅插銷卻虛搭著。
賀野大步走過去,手指在窗沿的滑軌縫隙里狠狠一抹,指腹上沾下了灰白色的細微粉末。
被沈剛火速提來的宋老藥師,哆嗦著捏起那點粉末,又聞了聞賀野手裡的血木屑,神情驟變,連退兩步。
「賀、賀爺……這是南洋傳過來的陰毒,叫『蝕骨寒』啊!」
「這毒遇熱即化,嘗起來發苦。女人一旦喝下去,心脈受損不說,胞宮會徹底受損,這輩子都再難有孕了!」
賀野高大的身軀晃了晃。
遇熱即化。
發苦。
今天天還沒亮,是他親自在灶上溫了血燕,端進畫室。
他的嬌寶當時裹在薄被裡,白嫩的小腳還踹著被角,乖巧地就著他的手喝下第一口,立馬皺起了鼻尖。
「野哥,燕窩怎麼發苦呀?」
那時候他怎麼哄她的?
他捏著她軟乎乎的臉蛋,笑著哄:「嬌寶,這是我托人從南洋找來的好東西,火候燉得足才這味道。乖乖喝完,等會兒我給你剝栗子吃。」
她從小就嬌氣,平時喝口藥都要哭,可就因為全心全意地信他,她把那毒藥,一口一口咽進了肚子裡。
「啊!」
賀野發出痛苦的嘶吼,抄起案板上的剔骨刀,朝著自己的右手狠狠剁下去。
「哥!你瘋了!」
沈剛眼疾手快,整個人撲了上來,抱住他的小臂。
刀鋒偏寸,齊根沒入實木案板。
「你鬆開!」
賀野盯著自己的右手,眼底滿是絕望。
「是我親手把毒藥餵進她嘴裡的……」
「她嫌苦,是我逼著她喝下去的!」
「這隻手留著還有什麼用!我剁了它給嬌寶賠罪!」
「哥你清醒點!」
沈剛扯著嗓子大哭起來。
「嫂子還在顧淮安手裡!你把手剁了,誰去把嫂子搶回來!你現在殘了廢了,嫂子受的罪誰去討!」
賀野的手臂僵在半空。
就在這時,張媽被冷水潑醒架了上來,後面跟著兩個渾身濕透的跨院護衛。
「賀先生,人帶來了!」
賀野轉過身,眼神兇狠。
「早上誰放蘇婉出來的?說!」
兩名護衛嚇得兩腿發軟,撲通跪倒在地,腦門磕得砰砰響。
「賀爺饒命啊!是蘇小姐……」
「她天剛亮就拿著阿海哥的血衣,哭著說夢見阿海哥怨她……她只想去小廚房借個火,給阿海哥燒紙錢賠罪……兄弟們看她懷著身孕,一時糊塗沒看住……」
賀野閉了閉眼。
「扔去西山煤窯,別留在這兒髒了眼。」
護衛被堵了嘴拖下去。
張媽伏在地上,整個人哭得抽搐。
「先生啊!全怪我……是我沒用啊!」
「早上蘇婉那個毒婦,非說裙子勾了絲,把我支去前院雜物房找老裁縫用的長剪刀!」
「我走到半路,後腦勺挨了一悶棍……等我醒過來,太太就不見了啊!」
賀野高大的身子搖晃了一下,撞翻了身後的碗架。
瓷碗摔得粉碎。
他一步一步挪出廚房,踩著台階,退到二樓走廊的欄杆前,垂眸看著欄杆下空蕩蕩的門廳。
早上的場景,在他腦子裡拼湊出來。
今天早上,蘇婉在底下劃破脖子,演著流產救命的戲碼。
而他的嬌寶,正被寒毒折磨得生不如死。
她那麼怕疼,肚子絞痛的時候,肯定哭著喊過他。
她疼得連路都走不穩,拼了命爬到這根欄杆前,大口大口地往外嘔著血,拼命想往下看他一眼,想求他救命。
可那時候,他連頭都沒抬一下。
他就當著她的面,一把抱起那個給她下毒的毒婦,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大門!
攻心之痛直衝咽喉。
「噗!」
賀野彎下腰,一口鮮血噴在了走廊的地板上,濺在那道被掀開的木縫旁。
「哥!」
沈剛哭著伸手去扶他。
賀野一把推開沈剛,雙手抓著那根欄杆,把額頭抵在木柱上,哭得渾身抽搐。
「嬌寶……」
「對不起……是我該死……是我瞎了眼……」
「你疼不疼啊……我真該死……」
鈴鈴鈴——
走廊茶几上的座機突然響了起來。
沈剛抹著眼淚走過去接起電話,剛聽了一句,便咬牙切齒地把聽筒遞給賀野。
「哥,是醫院……蘇婉打來的。」
醫院裡的蘇婉沒能攔住賀野,算準了時間,明白他回洋房審問護衛和張媽後,下毒的事根本瞞不住。
與其等賀野查明真相後帶著殺氣回來要她的命,她不如搶先一步惡人先告狀,把下毒害人掰扯成被逼無奈的自保,只要咬死肚子裡這塊肉,賀野就絕不敢殺她!
賀野撐著欄杆緩緩站起身,隨手抹去唇角的血,接過聽筒。
電話那頭,蘇婉的聲音虛弱又委屈。
「賀大哥……你回洋房了對不對?你是不是全都查出來了……」
蘇婉抽泣著,先一步哭訴起來。
「是我把藥放進嫂子燕窩裡的……可我也是被逼無奈,我是為了自保啊!」
「昨天半夜我去小廚房找水喝,親耳聽見嫂子跟顧影商量,說今天早上要在給我的安神湯里下紅花落胎藥!」
「嫂子還說,就算這胎命大落不掉,等我生下孩子,她也要把孩子掐死,再把我賣去南洋的暗娼館!」
蘇婉在電話那頭哭得撕心裂肺。
「我害怕,我太怕了!她林家家大業大,要弄死我跟碾死一隻螞蟻一樣!我不先下手讓她病倒在床上,死的就是我和肚子裡的孩子啊!」
「賀大哥,我肚子裡懷的是阿海唯一的骨肉,是我們老蘇家最後的根啊!」
「我只是想讓嫂子病一場,沒能力顧得上害我,我真沒想過要她的命!我爹和阿海替你擋槍死了,你發過毒誓會保住阿海血脈的,你不能殺我,你殺了我就是逼老蘇家絕後啊!」
聽著聽筒里那句理直氣壯的「你不能殺我」,賀野突然笑了。
哪怕被拆穿了下毒,她還要往嬌寶頭上扣髒水,肆無忌憚地踩著他的底線,去要他媳婦的命!
「蘇婉。」
賀野的語氣平靜。
「好好保胎。」
那頭的哭聲頓住,透出得逞的慶幸。
賀野對著話筒,冷硬地下令。
「阿彪。」
「把病房門窗全用鐵條焊死。用最好的藥,保住她肚子裡的種。」
「等我接回太太,我要她清醒著,把欠的血債一滴滴還回來。」
啪!
賀野將聽筒狠扣在座機上,外殼當場裂開。
他伸手探入懷裡,摸出那枚從蘇婉腳腕上剪下來的赤金麒麟鎖。
金鎖背面,小篆刻著的字跡清晰可見。
【歲歲平安,吾愛珍藏】
賀野把金鎖攥在手心裡,轉身往樓下沖。
「備車!去半山別墅!」
……
半山別墅。
大雨將天地連成一片灰白的水幕。
黑色的吉普車沒有減速,急剎在主樓台階前。
廊下十幾個暗衛圍了上來,槍栓拉得整齊劃一。
車門推開。
賀野跳下車,渾身被暴雨澆透,額角與手背的血跡被雨水沖刷下來,在腳邊暈開成淡紅色。
顧影橫刀立在台階最上方,眼神冷厲。
「賀先生,再往前一步,格殺勿論。」
賀野走到台階下,撲通一聲,雙膝砸在堅硬的青石板上。
泥水混著血水,浸透了他的褲管。
賀野仰起頭,任由暴雨砸在臉上,衝著二樓的落地窗嘶吼。
「林嬌嬌!你出來看我一眼!」
「我混帳!是我瞎了眼……你要恨我,拿刀下來捅我幾刀都行,別不要我!」
「嬌寶!」
二樓主臥內,暖意融融。
林嬌嬌披著月白羊絨披肩,站在半掩的窗簾後,靜靜看著樓下暴雨里那個跪在血水中的男人。
她的小臉依舊沒有血色。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顧淮安停在她身後半寸處,克制地沒有碰她的肩,只是抬手,輕輕攏住她微涼的指尖。
他垂眸掃了一眼樓下的身影,眼底掠過譏誚,溫潤的氣息落在她耳側。
「嬌寶,要哥哥放他進來,還是讓他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