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青樓詩會


  第三輪。

  師師擊鼓。

  她擊鼓毫無章法,忽快忽慢,像她這個人一樣。

  鼓停。

  花在安安手裡。

  安安低頭看著手裡的絹花,沉默了兩秒。

  她抬起頭,看了陳牧一眼。

  「公子定罰吧。」她聲音很輕。

  本章節來源於𝕤𝕥𝕠𝟝𝟝.𝕔𝕠𝕞

  陳牧看著她,安安的眼睛很乾淨,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靜,底下不知道藏著什麼。

  陳牧不想逗她:「那就……安安姑娘,吹簫吧。」

  安安愣了一下,師師也愣了一下:「就這?」

  「就這。」陳牧說。

  安安看了他兩秒,拿起洞簫,放到唇邊。

  一曲《平沙落雁》。

  簫聲清冷,像深秋的月光,大堂里的喧鬧聲似乎都遠了。

  陳牧閉著眼『聽』。

  他在感知後院。很遠,只能摸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一曲終了。

  第四輪、第五輪、第六輪,酒越喝越多,人越來越鬧。

  師師喝多了,整個人掛在陳牧身上,腦袋枕在他肩膀上,嘴裡嘟囔:

  「公子,你身上好香……是桂花油的味道……」頭髮散了一半,蹭在陳牧的脖子上,癢。

  香香又坐到了陳牧腿上,摟著他的脖子。說話熱氣全噴在他耳朵上,像貓爪子撓。

  安安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喝酒,臉頰微紅,偶爾看陳牧一眼,又移開。

  陳牧被三人折騰得『滿臉通紅』『手足無措』『語無倫次』。

  沒人注意到,他的眼睛,每隔一盞茶的功夫,就會朝三樓的方向,看一次。

  三樓的珠簾後面,始終有一個人影,一直沒有動過。

  酒過七巡,錦台上的銅鑼敲響了。

  鐺。

  壓住了滿堂的絲竹聲和笑鬧聲。

  老鴇往錦台中央一站,揚聲道:「諸位公子!今夜奪錦詩會,正式開始!」

  大堂喧鬧聲低了下去,姑娘們收了笑。

  師師從陳牧肩上抬起腦袋,打了個酒嗝,嘟囔了一句「開始了」,又靠回去。

  香香趴在桌子上,手裡還拿著雞腿,朝錦台方向張望。

  安安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

  陳牧也看向錦台。

  第一個上台的,是個穿綠衫的年輕文人。他拱手,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月照花樓花照腰,花人相對眼兒飄。】

  【今宵不做花間蝶,直向花心問幾遭。】

  騷氣,滿堂只有稀稀落落的掌聲。

  三樓珠簾後,沒有動靜。

  第二個,是個胖書生,穿一身醬紫色的袍子,上台時差點被台階絆了一下。他念道:

  【玉人何處不憑欄?偏我樓頭夢未闌。】

  【護花何須待來世?今宵抱得畫中寒。】

  掌聲比剛才多了一些。

  三樓珠簾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嗯」。不算認可,只是表示她聽到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無非是『花好月圓』『美人如玉』『春宵一刻』『巫山雲雨』之類的艷詞。

  三樓珠簾後,偶爾點一下頭,到第五個人的時候,已經完全不點了。

  第六個上台的,不一樣。

  他大步走上錦台,錦衣玉帶,往台中央一站,摺扇啪地一收。

  「在下趙元禮。」

  滿堂一靜。

  「趙侍郎家的公子。」

  「這位是醉花樓的常客了,聽說每個月都來。」

  「跟蘇挽月很熟?」

  「豈止是熟。聽說上個月,蘇挽月單獨給他彈了一曲廣陵散。」

  陳牧聽到了,端著酒杯,沒喝,只是看著台上。

  趙元禮開口了,他念了一首七律:

  【錦瑟華年誰與度,月橋花院鎖春寒。】

  【金爐香燼漏聲斷,玉枕紗窗燈影殘。】

  【一別經年人似夢,重逢何處酒如泉。】

  【今宵且醉長安月,莫負良宵負少年。】

  念完,滿堂喝彩,全場掌聲雷動。

  「好!」

  「對仗工整!」

  「金爐對玉枕,香燼對紗窗,妙啊!」

  「趙公子大才!」

  趙元禮得意揚揚,朝三樓珠簾拱手:「挽月姑娘,趙某這首詩,可還入得了姑娘法眼?」

  滿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

  三樓珠簾後,沉默了一會,傳來一個聲音。

  「尚可。」

  趙元禮大喜。

  「尚可」從蘇挽月嘴裡說出來,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

  前面五個人,她連「可」都沒給。

  他朝四周拱手,笑得志得意滿,仿佛已奪魁。

  老鴇適時高聲喊道:「還有哪位公子要獻詩?」

  沒人動,滿堂面面相覷。

  趙元禮這首七律,確實壓住了場子。

  不算頂尖,但在青樓詩會上,足夠碾壓。

  誰還願意上去丟人?

  老鴇又喊了一遍:「還有沒有?」

  沉默。

  趙元禮笑得更深了,朝三樓拱了拱手:「今晚我來了。」

  陳牧坐在角落裡,嘆了口氣,本不想出風頭,但沒辦法。

  讓趙元禮奪魁,上了三樓,會在雅閣里待一整夜。

  那他今晚就查不了後院,就白來了,幾百兩銀子白花。

  尤南枝會罵他。

  陳牧放下酒杯。

  師師還靠在他肩上,迷糊嘟囔:「公子,別走……再喝……」

  香香放下雞腿:「公子,你幹嘛?」

  「作詩。」

  「啊?」

  陳牧沒再解釋,整了整衣冠,把摺扇別在腰間,邁步朝錦台走去。

  他一動,所以人都注意到了。

  有人皺眉,有人嗤笑。

  趙元禮站在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哪來的窮酸?也配與我爭?」

  笑聲四起。

  陳牧沒理,走上錦台,站在趙元禮旁邊。

  一個錦衣玉帶,一個青衫布鞋。

  趙元禮拿摺扇點了點他:「小子,我勸你一句,詩會不是你能來的地方,趁早下去,別丟人。」

  陳牧沒理他,朝四周拱手:「小生初來長安,獻醜了。」

  他略一沉吟。

  腦子裡閃過很多東西,那些女童、失去孩子的百姓……

  這醉花樓,紙醉金迷,背後藏著什麼?

  那些東西,不該被花好月圓蓋住。

  陳牧開口了,聲音不高,不急,不緩。

  【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

  第一句出來,滿堂的笑聲就停了。

  【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

  有人放下了酒杯。

  【何日平胡虜……】

  趙元禮愣住了,摺扇停在半空。

  【良人罷遠征。】

  最後一個字落下。

  滿堂寂靜。

  所有人都在消化。

  所有人都在回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