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傘中劍


  葉紅鸞的手腕被震得發麻,虎口裂了一條縫。

  

  柳情手腕一抖,傘面一轉,兩根金屬傘骨像剪刀一樣合攏,把繡春刀夾住,—擰。

  嘎吱。

  精鋼打造的刀身,被擰出了一道細微的彎弧。

  葉紅鸞咬牙鬆手,繡春刀脫了,整個人往後翻了一個跟頭,落在三丈外。

  柳情把傘合上。

  傘橫在身前,傘尖朝下,傘柄朝上,像握著一柄沒有開刃的劍。

  「不錯。」

  柳情抬手,把傘朝陳牧擲了出去。

  傘在空中打開,旋轉著飛向陳牧,像一柄被擲出的、鋒利的圓鋸,帶著割裂空氣的嗡鳴。

  陳牧橫刀去擋,傘骨撞在刀身上,

  叮叮叮叮。

  連響四聲,每一根金屬傘骨都像一根鐵指,在刀身上彈了一下。

  陳牧的刀被震得脫了手。

  傘飛過去了,插在他身後的石壁上,嗡地一聲,傘骨還在震顫。

  陳牧的虎口震裂了,血從指縫裡湧出來。

  他來不及反應,柳情已經到了身前。

  一隻手掌,平平地推出來,沒有招式,沒有變化,就是推。

  陳牧感覺到了一堵牆。

  一堵由煞氣凝成的、無形的、堅不可摧的牆,從柳情的掌心裡推出來,把空氣壓縮、碾碎、推平。

  陳牧被推飛了出去。

  後背撞在丹爐的爐壁上,轟的一聲,丹爐上的符文被震暗。嘴裡湧上一口血,咽下去了,又湧上來,又咽下去。

  葉紅鸞從三丈外沖回來。

  從靴筒上拔出兩柄短匕,身形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地面滑過來的。

  兩柄短匕,一上一下,同時刺向柳情的左肋。

  柳情沒有躲。

  他彎下腰,從石壁上把傘拔了出來。

  錚。

  傘骨在石壁上刮出一串火星。

  他反手一傘,傘杆橫掃,抽在葉紅鸞的短匕上。

  兩柄短匕同時飛了出去,叮叮兩聲,插在十丈外的地面上。

  柳情握住了傘柄的末端。

  咔。

  一聲極輕的、極精密的機括聲。

  柳情從傘柄里抽出了一柄劍。

  劍身三尺二寸,窄而薄,通體銀灰,像一截被拉長的月光。

  劍身上沒有紋路,沒有雕飾,光可鑑人,映出藍色的燈火和柳情面無表情的臉。

  劍脊上刻著四個字,極小。

  水墨煙雲。

  傘是鞘。

  劍是芯。

  柳情握著那柄劍,站在正中央,傘殼被他隨手扔在地上。

  沒有擺任何架勢,劍垂在身側,劍尖朝下。

  「再來。」柳情第二次說這兩個字。

  陳牧從丹爐旁邊爬起來,嘴裡全是血腥味。手指扣住丹爐的爐壁,指節一根根泛白。

  柳情站在兩步外。

  那柄「水墨煙雲」映著暗紅色的燈火,劍尖拖著地,在地磚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柳情在他面前停住,「本官給過你兩條路,你不選,就留你不得了。」

  陳牧盯著他,眼底看不出情緒。他在咳血,整個人靠著丹爐,像是連站都站不穩了。

  沒有人看見,在他的影子裡,兩道半透明的靈魂體,正貼著地皮無聲遊走。

  一個,兩個,繞過柳情的視線,到了他的腳下。

  兩個幽冥兵。

  柳情出手了。

  劍光如水墨在宣紙上暈開,快得只剩一道銀灰色的線,自他手中延伸,直取陳牧眉心。

  沒有招式,沒有變化,就是這麼平平一劍。三境武師巔峰的一劍,足以在任何人反應過來之前,貫穿頭顱。

  就在劍尖將要觸及陳牧眉心的剎那。

  幽冥兵動了。

  兩道魂體自柳情腳下的陰影里暴起,無聲無息,一左一右,順著他的腳踝攀上去,鑽入體內。

  柳情的劍頓住了。

  不是他要停,是劍自己停的。銀灰色的劍尖懸在陳牧眉心前三寸,微微震顫,像一條被釘住尾巴的蛇。

  柳情滿臉恐懼,仿佛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體內多了兩道不屬於他的東西!

  冰寒徹骨,帶著死氣,正在他的經脈里橫衝直撞。所過之處,煞氣亂竄。

  「……什麼?」柳情腳下猛地後撤。

  強行運轉體內煞氣,武師巔峰的煞氣何等渾厚?如大江大河,轟然壓下,將兩個幽冥兵死死裹住、鎖住。

  幽冥兵被壓住了,進退不得,死死卡在他筋脈里。

  柳情運轉煞氣的速度,慢了整整半拍。

  陳牧暴起。

  原本咳血不起的人,此刻像一頭從屍堆里掙出來的野獸,渾身青金色煞氣翻湧,腳下一踏逍遙遊,身形掠成一道殘影,右掌翻出。

  玄冥毒掌!

  掌心裡,一團青黑色的煞氣,凝得幾乎化成了實質,像一塊從骨頭上剜下來的毒。

  那是他壓了無數個夜晚的罪業污染,幾十條人命的怨念、戾氣、不甘。

  他一點沒留,全拍了出來!

  柳情劍橫身前,想擋,可劍勢慢了。

  陳牧一掌拍在劍脊上,青黑色的毒煞氣順著劍身,爬上柳情的手腕,順著經脈,灌進他體內。

  一掌!兩掌!三掌!

  陳牧的手掌像燒紅的烙鐵,一掌一掌往柳情身上招呼,每一下都帶著罪業煞氣,與體內的幽冥兵裡應外合,從內部,把武師巔峰的防線一寸寸轟開。

  葉紅鸞也動了。

  她虎口還在滲血,銀白色的浩然正氣凝於匕身,從柳情身側殺到,一上一下,扎向他的肋下與後腰。

  三人戰成一團。

  穹頂里,暗紅色的燈火被氣浪吹得東倒西歪。

  柳情到底是沉澱多年的三境武師巔峰。

  饒是內息被幽冥兵攪亂,周身被罪業煞氣灌滿,他依舊一劍盪開葉紅鸞,反手一掌,拍在陳牧胸口。

  陳牧倒飛出去,噴出一口血,血裡帶著青黑。

  那是他體內最後一絲罪業污染,已經全部打出去了,一絲不剩。

  葉紅鸞被劍氣掃中,悶哼一聲,銀白色的浩然正氣在體表明滅不定,暗淡了大半。

  柳情也沒好到哪去。

  他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一張白淨的臉泛出青黑,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幽冥兵還在他經脈里遊走,罪業煞氣順著經脈侵蝕他的根基,一寸一寸,像火紙上的火星。

  他一口血湧上來,又強咽下去,嘴角滲出一線黑血。

  「好手段。」柳情笑了,笑容第一次透出猙獰,「本官……小看你了。」

  他抬起劍。

  劍尖指向陳牧,他一步步走過來,步伐不復先前的從容,拖著一地黑血。

  「可惜,留你不得。」

  同一片穹頂下,劉闖的三棱刺,剛從一個教徒的胸口拔出來,回手又捅進下一個。黃三更叼著煙杆,慢吞吞地把撲上來的教徒一個個磕倒。

  永生教的教徒又圍了上來,黑壓壓一片,殺不完似的。

  刀兵聲,喊殺聲,混著雨聲,攪成一團。

  而柳情已經走到了陳牧面前,劍尖抬起,懸在陳牧咽喉上方。

  陳牧倒在地上,渾身沒有一塊好肉。

  青金色的煞氣散得七七八八,手臂垂在身側,連抬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看著柳情走近,看著那柄「水墨煙雲」的劍尖懸在自己咽喉上方,一點一點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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