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悲田養病坊


  「醒了?」黃三更眼皮都沒抬,「命挺硬。那一下,換別人,脊梁骨得碎成八截。」

  陳牧想動,肋下一陣劇痛,冷汗刷地下來了。

  黑袍人那一巴掌,把他的五臟六腑都震挪了位。地牢里能活著,已經算運氣。

  「柳情呢?」他問。

  「停屍房躺著呢。驗過,兇手跑了,連個影都沒摸著。」

  陳牧沉默了一會兒。

  

  柳情是三境武師巔峰。

  他這一身煞氣、武學。那些東西,就躺在一牆之隔的停屍房裡,白布底下。

  深夜。

  總署的燈火,一盞一盞熄了。

  陳牧撐著牆,從床上爬起來,往停屍房挪。

  月光從窗格里漏進來,慘白慘白的,落在一排白布蓋著的屍體上。

  柳情,在最後一具。

  陳牧走到他面前,掀開白布,柳情死不瞑目,一雙眼睛還睜著。

  陳牧蹲下身,把手按上去。

  指尖一熱。

  【檢測到武學殘留:水墨煙雲劍法,玄階上品。檢測到煞氣殘留:大量。】

  提取。

  一套劍法,如煙雲翻湧,湧進腦海。

  武師巔峰的煞氣,何等精純!

  煞氣入體那一瞬,陳牧只覺得像一條乾涸的河,迎來了大海。

  青金色的煞氣在經脈里奔涌、咆哮、沖刷,所過之處,被黑袍人震傷的臟腑,一寸寸癒合。

  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咔。

  一聲脆響,自經脈深處傳來。武者高階的瓶頸,應聲而破。

  武者巔峰,已成。

  陳牧睜開眼,眼底精光一閃。渾身的傷,竟在這一刻好了七八成。

  他正要收手,系統提示音突然響起。

  【檢測到記憶碎片。提取失敗,遭外力破碎。】

  陳牧的手,僵在半空。

  抹除記憶?

  黑袍人那一道黑氣,不是普通的殺人手段,它在殺死柳情的同時,把他的神魂、記憶,一併碾碎了。

  先天境,能抹掉一個武師巔峰的記憶?

  陳牧的背脊,竄起一股涼意。

  【檢測到修為突破武者境,點屍成兵統御上限提升至4具,當前統御:2/4。】

  【檢測到可收服亡靈:武師巔峰亡魂。是否收服?】

  可以統御四具幽冥兵!

  柳情?收服柳情?

  陳牧的呼吸,猛地一窒。

  「收服。」

  話音落下。

  柳情的屍身上,浮起一道虛影。

  半透明的,官袍獵獵,眉眼依稀是柳情生前的模樣,只是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空茫、安靜,像一潭死水。

  虛影飄落,無聲無息,沒入陳牧的影子裡,立在影子中央,官袍虛影,像一道無聲的墓碑。

  陳牧慢慢直起身,把白布重新蓋上,遮住柳情那張死不瞑目的臉。

  他轉身要走。

  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不止一個。

  「隊正?」是劉闖的聲音,壓得很低,「人呢?」

  廊下,劉闖、兩個不良人提著燈籠站在那兒,黃三更吧嗒吧嗒抽著煙。

  尤南枝站在最後面,官袍上還帶著夜露。

  「隊正,怎麼跑停屍房來了?」劉闖問。

  「看看柳情。」陳牧面不改色,「死得太乾淨了,睡不著。」

  尤南枝沒接話。

  她越過陳牧,徑直走進停屍房,在柳情屍身前停下,蹲下,指尖輕輕按在他眉心那一點細黑上。

  半晌,她收回手,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滅魂。」

  尤南枝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噤。

  「有人用滅魂之法,抹了柳情的魂魄,滅口。」

  劉闖沒聽懂:「司長,什麼意思?」

  「意思是,」尤南枝直起身,「柳情死前,知道的東西太多了。多到有人要連他的魂魄,都要滅掉。」

  她看向陳牧:「陳牧,你該明白了,柳情一死,人證就沒了。這個案子,朝堂上,我們輸定了。」

  陳牧沒有說話。

  此間事了。

  陳牧跟著劉闖回到住處。

  劉闖的住處在城西一條小巷的盡頭,獨門獨院,兩間房,一間自己睡,一間堆著雜物。

  如今雜物清了出去,地上鋪了乾草,五個女童擠在炕上,像五隻縮成一團的鵪鶉。

  門一響,五顆小腦袋齊齊抬起來,又齊齊縮回去。

  被關在地宮暗室里太久,她們聽見門響就發抖。

  最小的那個女童,七八歲的樣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卻大,盯著他,也不躲。

  陳牧蹲下來,從懷裡摸出兩個油紙包的燒餅,回來的路上買的,還熱著。

  「餓不餓?」

  女童盯著燒餅,咽了口唾沫,不敢接,先回頭看了一眼炕上最大的那個女童。

  那女童十二歲上下,是她們裡頭最大的,見陳牧確實沒有惡意,才輕輕點了下頭。

  最小的女童這才接過燒餅,也不吃,先掰成兩半,一半塞回陳牧手裡。

  陳牧看著手裡那半塊燒餅,有點說不出話。

  夜裡,劉闖跟陳牧蹲在院裡說話。

  劉闖:「五個丫頭,最小的連自己姓什麼都不知道,問了三遍,只記得自己叫丫兒。最大的那個倒清楚,姓林,叫林晚,被牙婆從南邊拐來的,家裡遭了水災,爹娘都沒了。」

  「都無親無故?」

  「都無親無故。」劉闖看了眼屋裡,

  「留在咱這兒不是個事。我這破屋,白天我要當值,晚上回來,她們連個囫圇覺都睡不安穩,也不安全。」

  陳牧沉思了一會:「送去悲田養病坊。」

  劉闖愣了一下,「那不是……朝廷的官署?」

  「是朝廷辦的。」陳牧說。

  「收容孤兒、養老養病,一體的善坊。有官府照看,比咱兩個大老爺們兒瞎養強。那些牙婆、人伢子的道,她們也不敢來。」

  劉闖想了半天:「行。聽你的。」

  第二天一早。

  陳牧和劉闖帶著五個女童出門。

  女童們換上了乾淨衣裳,劉闖不知道從哪淘來的,洗了臉,頭髮還是亂糟糟的。

  最小的丫兒抓著陳牧的衣角,也不說話,也不撒手。

  路過西市口,有個賣糖人的攤子。丫兒盯著那些糖人,眼睛都直了,腳底下挪不動道。

  劉闖看見了,掏出五個銅板:「老闆,來五根糖人,要最甜的!」

  丫兒捏著糖人,先看了陳牧一眼,見他點頭,才小小地咬了一口,彎起眼睛,笑了。

  那是陳牧第一次看見她笑。

  悲田養病坊,在城南。

  門楣上一塊匾,寫著「悲田養病坊」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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