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陳家往事


  茶是好茶,陳牧喝了一口。

  葉武安也不繞彎子,開口便道:「黑潮山的妖獸,年年都有,今年格外凶。」

  陳牧放下茶盞。

  「連破三道防線,妖將級,」葉武安看著他。

  「妖將級,對應三境武師巔峰。整個獸潮,五境宗師出手,方可鎮壓。北境,正缺這樣的高手,才讓那畜生一路打穿了。」

  陳牧心頭一動。武師巔峰,柳情那個境界。

  「這消息,朝會上也報過。聖上讓兵部先議。」陳牧道。

  「議?議到明年,妖獸都打進長安了。」葉武安嗤了一聲。

  「老夫在邊關打了三十年仗。妖獸年年鬧,可從沒見過妖將級,率領獸群。」

  「多半是有人餵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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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廳里,靜了一息。

  「餵妖獸?拿什麼餵?」陳牧問。

  「拿命餵。」葉武安放下茶盞。

  「老夫的兒子也在北境,老夫查了三年,才敢跟你說的。查到今日,只查到……」

  「永生。」

  陳牧的指尖,猛地一縮。

  「你等著的那道旨,八成,與它有關。」

  陳牧沉默。

  窗外,蟬聲噪噪。

  朝會上那些文官,為何拼命攔著北征。軍費、制衡、監軍,說得冠冕堂皇。

  可若是北境的獸潮,本就有人養著,那攔著北征的人,攔的到底是什麼,就說不清了。

  「大人信我?」陳牧問。

  「老夫不信你。」葉武安說,「老夫信的是,能查穿柳情案的人,不會放過這條線。」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茶喝過了。走,帶你去個地方。」

  「什麼地方?」

  「老夫的藏兵庫。」葉武安負著手,往外走。

  「你這帥,還欠著紅鸞一把刀呢。」

  藏兵庫在葉府最深處,一座青石砌的庫房,沒有窗,只一扇鐵門。

  鐵門推開,一股寒氣撲面而來。裡面比陳牧想的還要大。靠牆一排排兵器架,刀、槍、劍、戟、矛、斧,密密匝匝。

  有的刀刃上還帶著暗紅的鏽,那是血鏽,洗不掉。架下堆著甲冑,獸面吞頭,鐵鱗泛光。角落裡,還豎著幾面盾牌,盾面上坑坑窪窪,全是刀砍箭鑿的痕跡。

  「葉家三代人,都在邊關。」

  葉武安走在前面,隨手拿起一柄刀,彈了彈刀身,聲音清脆。

  「這些,都是跟著老夫多年的老夥計。」

  他走到庫房最深處,停住,那裡供著一塊鐵。

  色沉如墨,沒有一絲光澤,靜靜躺在一方木案上。案上點著一盞長明燈,幽幽地亮。

  供著的。

  「這塊墨隕鐵,老夫供了十年,你仔細看看。」葉武安說。

  陳牧上前,伸手,觸到墨隕鐵。

  指尖一涼,隨即,一股說不清的熱意,從鐵上傳來,直透掌心。

  那感覺,像當年在醉仙樓,指尖觸到第一具屍體時,懷裡那枚石印,燙了他一下。

  陳牧收回手,面上不動聲色。

  「好鐵。能劈先天境的好刀,非它不可。」陳牧說。

  「識貨。」葉武安點了點頭,「陳牧,你可知,這墨隕鐵是誰的?」

  陳牧抬眼。

  「你父親的。」葉武安說。

  陳牧的呼吸,猛地一窒。

  「十年前,陳家出事前一個月。」葉武安的聲音很平。

  「你父親托人,把這鐵送到老夫府上,只留了一句話:若陳家有不測,這鐵,就歸葉家。」

  「老夫問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來人只說,你父親原話:有些事,查不得。可這鐵,得找個乾淨的地方,藏著。」

  庫房裡,靜得能聽見長明燈的燈花爆響。

  「你父親是個什麼人,你可知道?」葉武安忽然問。

  陳牧搖了搖頭。

  前身的記憶里,父親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

  「你父親,姓陳,名敬之。」葉武安慢慢道。

  「二十多年前,江湖上提起『鐵衣陳』三個字,沒人不知道。」

  「他一身鐵衣功,刀劍難傷;一桿長槍,在黑潮山,挑落過三頭妖將。」

  葉武安說著,眼裡浮起一絲追憶,「老夫那會兒還是個校尉,他帶著一幫江湖人北上助邊,跟老夫,並肩守過黑潮山。」

  「邊關的兵,私底下,都喊他『陳大俠』。」

  陳牧怔住了。

  他從來不知道,父親還有這樣的過往。

  「後來邊關平了,他回京城,開了間武館,娶妻生子,漸漸淡出江湖。」葉武安道。

  「可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退,就能退得掉的。」

  「六欲魔教那幫人,跟他交過手。」陳牧開口。

  「是。」葉武安點頭,

  「你父親當年,為了救一戶被魔教擄走的人家,獨闖過魔教分壇。」

  「魔教,記了他十年。」

  「這鐵,是你父親當年在黑潮山,從一頭妖將身上扒下來的。他本想打一把趁手的刀,可找遍大江南北的鑄兵師,沒人熔得動它。」

  「他護了半輩子。臨了,把它送了出來。」

  「我父親……為什麼要把鐵送出來?」陳牧的聲音有些啞。

  「老夫也想知道。」葉武安說。

  「你父親是個明白人。他當年,怕是已經嗅到了什麼。」

  「什麼?」

  葉武安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塊墨隕鐵,看了很久,才說:

  「陳家滅門那天,老夫在邊關。趕回來時,陳家已經燒成白地。」

  「查到什麼了?」

  「沒查到頭。」葉武安搖頭。

  「老夫不是好人,」葉武安看著他,「老夫藏這塊鐵,一半是還你父親的人情,一半是想看看,陳家的後人,能不能替老夫,把那件事,查到頭。」

  「現在,你來了。」

  陳牧沉默良久。

  他上前一步,把那塊墨隕鐵,從木案上抱了起來。

  墨隕鐵入手極沉,冷得像一塊冰。可貼著他胸口,那股說不清的熱意,又透了過來,像是這塊鐵,認得他。

  「葉帥。」陳牧抱著墨隕鐵。

  「這鐵,我拿走了。刀,我來打。」

  葉武安看著他,眼底掠過一絲意外:「你來打?」

  「墨隕鐵非凡鐵,尋常爐火,熔不動它。」陳牧說,「可它認主。我碰它的時候,它認了我。這刀,只有我能打。」

  這話他說得篤定。

  他抱緊懷裡的墨隕鐵,像是抱住了父親十年前留下的那句話。

  「刀成之日,我陪葉帥,去北境。」他抬起頭。

  葉武安沉默了一息,問:「你為什麼要陪老夫去北境?」

  「北境兇險,一去可能就是死地。你是不良帥,不是老夫的兵,用不著蹚這趟渾水。」

  陳牧看著他:「陳家滅門的真相,就在北境。」

  陳牧抱拳,深深一揖,「我等了十年,等的,不止是那道旨。」

  庫房裡,長明燈靜靜地燃著。

  葉武安看著他,看了很久,笑了,笑紋里都是風霜:「好。老夫等著。」

  他轉身往外走:「今夜府里設宴,你別走了。」

  「那幫清客文人,老夫看著煩。你來了,正好陪老夫,擋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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