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葉府


  入夜,老槐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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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牧坐在院子裡,膝上,放著那方帥印。他一遍,一遍,撫著印。

  皇帝讓他等著。等什麼,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能讓皇帝等著、藏著掖著的案子,一定是捅破天的大案。

  遠處,傳來一聲更鼓。

  咚。

  梆子響過,長安城沉進夜色。

  陳牧沒有睡。

  他赤著上身,在院子裡修煉了整整一夜。

  煞氣在經脈里奔涌,滿盈,鼓脹,像一條漲到堤口的河,只差一線,就要漫過去。

  那一線,就是武師境。

  他練三遍水墨煙雲劍法,兩遍玄冥掌,一遍幻陰指,把體內的煞氣調了又調,一遍一遍,衝擊那道壁障。

  壁障紋絲不動。

  柳情困在武師巔峰多年,進不了先天,最後拿活人煉丹。

  武道的瓶頸,從來不是煞氣能堆破的。

  是悟,是契機,是一場生死,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一線靈光。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那一線靈光,他還是沒抓住。

  天邊,泛起魚肚白。

  他進屋換了身乾淨的常服,出了院門。

  「走吧,去葉府。」

  ……

  葉府在長安東市,占了整整半條街。

  大門,比尋常王侯府還高出一尺。門楣上懸著御賜匾額,鎏金兩個大字:忠勇,落款是景和元年的年號。

  兩座石獅子,鬃毛都帶著殺氣。

  門前列著兩排親兵,甲冑齊全,目不斜視。

  見陳牧,為首一個抱拳,聲音洪亮:「陳帥,請。元帥在演武場等著。」

  陳牧邁步進門。

  青石甬道,直通前庭。道旁兵器架林立,刀槍劍戟,寒光逼人。

  左手是馬廄,十幾匹高頭戰馬,正低頭嚼著草料。

  右手一桿大纛,黑底紅字,一個斗大的「葉」字,獵獵作響。

  再往裡,是演武場。

  說是演武場,其實是一整片校場,三面設著看台,中間是夯實的沙地。

  場上塵土飛揚,上百甲士分成兩隊對練,喝聲震天。刀光槍影,絞成一團。

  陳牧被引到場邊,那親兵便退了下去。

  沒有人通報,沒有人引見。

  葉武安就站在場中央,背著手,看操練,仿佛根本沒看見他。

  下馬威。

  陳牧不惱。他站在場邊,也看。既來之,則安之,他辦案時蹲過三天三夜,等得。

  這一看,就是一炷香。

  場上的兵卒換了兩撥,葉武安始終沒回頭。陳牧也不急,看著看著,倒真看出些門道來。

  又過了一炷香。

  葉武安終於開口:「陳帥看看,我這兵,哪一隊是邊軍回來的?」

  場上兩隊甲士,正在對練。

  陳牧的目光,落在那隊穿灰甲的兵卒身上,只掃了兩眼:

  「灰甲那一隊。」

  「哦?怎麼看出來的?」葉武安終於轉過頭。

  「靴底有沙。北境的沙,是暗紅色的,細,嵌進靴底的縫裡,刷不掉。長安的土,白。」陳牧道。

  「虎口的老繭。中原兵練刀,繭子長在掌根;那一隊的兵,繭子長在第二指節。」

  「北境風大,握刀要握得靠前。」

  「還有曬痕。北境朔風從西邊來,常年側臉避風,曬痕落在左臉。灰甲那隊,人人如此。」

  葉武安眼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好眼力。就憑這幾眼,老夫手下那些校尉,沒幾個比得上。」

  「葉帥過譽。辦案看慣了死人,活人反倒好認。」陳牧抱拳。

  葉武安哈哈一笑,笑聲在演武場上盪開。

  他朝場邊一招手:「魏九!過來!陪陳帥松松筋骨!」

  一個黑塔般的漢子,從場邊大步走來。陳牧一看他的步子,便知此人修為不低,二境武者巔峰。

  魏九抱拳:「陳帥,請。」

  葉紅鸞不知何時,站在了廊下:「我爹的兵,你小心點。」

  手卻按在腰間刀柄上,一副隨時要衝下去的樣子。

  陳牧脫了外袍,走入場中。

  場邊的操練不知何時停了。甲士們圍攏過來,看得目不轉睛。

  魏九也不多話,刀一出鞘,刀勢沉重,大開大合,是軍陣里殺出來的路數。

  陳牧沒有兵刃。

  他腳下一錯,逍遙遊身法展開,人如青煙,避開第一刀。

  「好身法!」人群里,喝彩聲就響起來。

  魏九的刀追著他劈。刀風呼嘯,捲起塵土。

  陳牧只閃不接,他看得清楚,魏九的刀快,沉。

  「三刀。」陳牧心裡默數。

  第四刀劈來,陳牧不閃了。

  他欺身而進,在那慢下來的半拍里,一指點出。

  幻陰指。

  指風無聲,點向魏九的手腕。魏九隻覺手腕一麻,刀勢一滯。

  「住手!」葉武安的聲音,適時響起。

  魏九收刀後退,腕上留了一個紅點。

  滿場先是一靜,隨即轟然叫好。

  「這不是蠻力贏的,是眼睛贏的!」

  「陳帥!好功夫!」

  灰甲那一隊的兵,嗓門最大:「陳帥!改日教教咱們。」

  陳牧抱拳,沖四下一拱手。

  喝彩聲更響了。

  魏九也抱拳,道:「陳帥好功夫。」

  「魏兄承讓,我只是仗著身法取巧。」陳牧道。

  「取巧也是本事。」葉武安走過來,上下打量了陳牧一眼,正要說話。

  二門那邊,忽然傳來一陣笑鬧聲。

  陳牧抬眼望去,只見影壁後頭,探出幾顆腦袋,梳著各式髮髻,是府里的女眷。

  見他看過來,那幾顆腦袋「唰」地縮了回去,隨即又是一陣壓不住的咯咯笑聲。

  一個穿紫襦裙的女人,從二門裡走了出來。

  徐娘半老,風韻猶存。

  這是葉武安的妾室,府里上下,都喚她梅姨娘。

  梅姨娘也不見外,繞著陳牧,走了小半圈,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把陳牧打量了個遍。

  「哎喲喂,」她一開口,聲音又脆又亮。

  「這就是名動長安的陳帥?」

  「瞧瞧這眉眼,這身板,這站姿。」她嘖嘖兩聲:「比外頭傳的,還俊。」

  陳牧:「……」

  梅姨娘又湊近一步:「紅鸞那丫頭,眼高於頂,京城多少世家公子排著隊,她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我瞧她今日,倒是對你上心得很。」

  「郎才女貌,挺配的!」

  「二娘!」葉紅鸞的聲音,從廊下炸開。

  「你再胡說,我、我把你那些胭脂水粉都扔了!」

  梅姨娘捂著嘴笑:「瞧瞧,急了急了。」

  葉武安咳了一聲:「夠了。婦道人家,成何體統。」

  梅姨娘這才扭身走了。

  走到影壁邊,又回頭:「陳帥,改日來,姨娘給你做好吃的。」

  影壁後頭,那幾顆腦袋又探出來,齊齊笑成一團。

  葉武安這才看著陳牧,點了點頭:「後生可畏。」

  這回,是真的。

  葉紅鸞在廊下,耳根紅得能滴血,扭頭假裝去看操練。

  花廳,茶已沏好。

  葉武安坐主位,陳牧坐客位,葉紅鸞坐在下首,端著茶盞,垂著眼,看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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