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聖者如神
那是他給不了的。
老槐巷的糖人,巷口的雜耍,他這點護著人長大的本事。在一條長生路面前,輕得像一粒塵。
他一個凡人,拿什麼留她?
那句「別走」,始終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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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扯出一個笑,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好。我等你。」
「等你下山,我跟你抓一輩子壞人。」
紅絡想笑,眼淚卻先掉了下來:「那、那可說好了……」
雲蘅靜立良久,一直沒有出聲。
此刻,她終於開口,聽不出喜怒:「時間不多了。」
紅絡的笑,僵在臉上。
紅絡攥著那枚桃木珠,看看陳牧,又看看女人,眼淚在眼眶裡,一圈,一圈,打轉。
「再,再等一會兒,就一會兒……」
「山門的時辰,不等人。」女人道,「誤了,就要再等三年。」
紅絡低下頭,把桃木珠,塞回陳牧手裡。又從發間,解下那顆紅珠,塞進陳牧的掌心。
「這個給你,想我了,就看看。」她吸了吸鼻子。
「它亮起來的時候,」她仰起臉,沖他笑,眼淚卻順著臉頰往下淌,「就是我快回來了。」
女人上前一步,拉住了紅絡的手。
「該走了。」她說。
紅絡沒有動。
她低著頭,攥著陳牧的手,攥得緊緊的。
「紅絡。」
女人又說了一遍,聲音放輕了些,卻不留餘地。
紅絡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
她站起來,被女人拉著,一步步,往後退。
她不想走。
她回頭,看著陳牧,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陳牧哥哥!」她哭著喊,「你等我!我修成了就回來!你、你可不能把我忘了。」
「我等你!」陳牧啞著嗓子,沖她喊,「我一定等你!」
紅絡被拉著,越退越遠。她拼命回頭,淚眼模糊里,陳牧撐著牆,站起來了,朝她揮著手。
就在這時,陳牧耳邊,響起一道極輕的聲音。
像貼著他的耳朵說的,只有他一個人,聽得見。
「仙凡有別。」那聲音道,「她走她的長生路,你過你的陽關道。凡人的心,等不起聖教的山門。莫要等她,也莫要念她。」
「她是聖教的仙苗,極陰聖體,幾百年一出。」
雲蘅的聲音,忽然低了一線。
「這條路,她非走不可,不走聖教的路,陰氣噬體,她撐不到十五歲。」
「她的命,只給她留了這條路。」
陳牧的呼吸,猛地一窒。
十五歲。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桃木珠。「安」字的刻痕,還沾著沒幹的血。
他以為,她是被聖教搶走的。
原來,是命運要她走。
陳牧胸口像堵了一塊石頭,喉頭滾了滾,一個字也說不出。
「本座欠你這一樁因果。蕭珩的事,本座替你料理,他往後再動你,自有分寸。」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至於旁的,莫要念她。」
陳牧猛地抬頭,衝著那道紅影,啞著嗓子喊。
「紅絡!」
紅布沒有停。
如一片晚霞,掠過屋脊,消失在長安城的夜色里。
死巷裡,只剩陳牧一個人。
他撐著牆,站在原地,望著那片遠去的紅,很久,很久。
掌心裡,一枚桃木珠,一顆紅珠,都還熱著。
紅絡縮在雲蘅身側,不說話了。
從那條小巷出來後,她就一直沉默著。
雲蘅也沒有開口。
過了許久,紅絡才小聲問:「長老……我們不是要走了嗎?」
「走之前,了結一件事。」雲蘅道。
「什麼事?」
「你今日為救他,動用了聖教之力。」雲蘅的聲音很淡,「這樁因果若不了結,你入教時,心念不淨。」
紅絡怔了怔:「是那個,要殺陳牧哥哥的人嗎?」
「是。」
紅絡攥緊小拳頭:「長老,你……你會教訓他嗎?」
「會。」雲蘅看了她一眼。
「那他會不會,再害陳牧哥哥?」紅絡又擔心起來。
雲蘅沒有正面回答:「凡人畏聖。他不敢。」
紅絡低下頭,好半天,又問:「長老……你說仙凡有別。」
「陳牧哥哥他……他真的等不起我嗎?」
雲蘅沉默了一瞬:「他壽數不過百年。聖教一夢,便是滄海。等你修成,他多半,已經老了。」
紅絡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那我……那我就不修了……」
「你不修,活不過及笄。」雲蘅的聲音,冷了下來。
「極陰聖體,幾百年一出。不走聖教的路,陰氣噬體,你撐不到十五歲。」
紅絡愣住了。
雲蘅的語氣,又緩了下來:「你救了他,他記著你,就夠了。凡人的路,讓他自己走。」
紅絡不說話了。她默默地,掉著眼淚。
雲蘅沒有再開口。
她帶著紅絡,落向那座深宅大院。
蕭珩坐在燈下,等消息。他派出去的「風魘」,該回來了,帶著陳牧的死訊。
他已經在想善後:陳牧死在老槐巷,現場留幾具魔教餘孽的屍首,再往他案上栽一本「私通魔教」的舊帳。
一個查魔教的人,死在魔教手裡,天衣無縫。
門外,傳來一聲輕響。
蕭珩抬眼:「回來了?」
門開了,進來的人,不是影子。
一個素衣女人,牽著一個小小的紅袍女童,站在門外。
相府層層疊疊的暗哨、機關、甲士,沒有一樣,攔住她們。
「什麼人?!」蕭珩低喝,手已經按上桌角的機簧。
一股無形的威壓,壓著他,像一座山。他動彈不得,連指尖都抬不起來。
「朱明聖教,雲蘅。」女人開口,聲音平淡。
「今夜,特為一人而來。」
蕭珩的腦子,轟的一聲。
朱明聖教。他聽過這個名字。傳說中「不入凡塵」的存在,聖者如神,凡人觸之即滅。
他一直以為,那只是縹緲的傳說,原來,是真的。
「尊駕……」蕭珩強撐著,「本相乃當朝宰相,與聖教素無瓜葛。尊駕深夜闖入相府,意欲何為?」
「陳牧。」雲蘅只說了兩個字。
「他與聖教,有因果。」雲蘅道,「從今往後,不准對他下殺手。」
「本相……」
「你今夜派出去的那把刀,」雲蘅打斷他,「已經死了。」
蕭珩的臉色,變了。
「四境先天,我殺他,只用了一瞬。」
書房裡,死寂。蕭珩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他最利的一把刀,秘密養了二十年、替他辦過無數見不得光的事的那把刀,死了。
「聖教不涉凡間事。今日破例,只為因果。」雲蘅道。
「定個約吧。」她看著蕭珩,聲音很平。
「往後,不得再派超出他兩個境界的殺手。」
「這是底線,逾了,本座不介意,再破一次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