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北望


  「陳帥覺得,像什麼人寫的?」楚臨風問。

  陳牧頓了頓,「像是喝醉了酒,隨手寫的。寫字的人,心裡有火。」

  「有火,陳帥好眼力。」

  楚臨風把紙收回去,折好,放進袖中,沒有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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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牧端起酒杯,飲盡。

  楚臨風沒有再提詩,也沒有再提字。

  「陳帥前些日子,去過葉帥府上?」

  「是。葉帥相邀,商議黑潮山獸潮的事。」

  「黑潮山。」楚臨風放下酒杯,「楚某雖不仕,可也聽說了。」

  「北境的獸潮,一年比一年凶。邊關的將士,守著那幾座山,冬天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陳牧沒有說話。

  「北境的風,能凍掉耳朵。」

  「邊關的兵,夜裡站崗,望著南邊的方向,想家。家裡的婦人,縫了寒衣,寄不過去,全是等。」

  散席時,已是深夜。

  楚臨風送他到府門,月明星稀,長街寂靜。

  「陳帥。」楚臨風在身後開口。

  「陳帥若有一日,想寫詩,楚某的府門,隨時為大乾文脈而開。」

  陳牧背對著楚臨風,沒有回頭。

  「楚公子說笑了。」

  「在下是個查案的粗人,提刀的手,握不了筆。」

  「可楚某覺得,有些人的手,提得了刀,也握得了筆。刀是白天,筆是夜裡,都是能定國安邦的東西。」

  陳牧沒有答,抬腳,跨過門檻,走了出去。

  身後,楚臨風的聲音,追了過來,很輕,卻像落在他心上:

  「明日御前,遼使等著大乾認輸。」

  陳牧的腳步,沒有停。

  可他走得很慢。

  那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他心口最軟的地方。

  阿福望著那道漸遠的背影:「公子,他……認了嗎?」

  「沒有。」楚臨風道。

  「那公子為何放他走?」

  「他嘴上沒認。可他的眼睛,認了。」

  ……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朱雀大街兩旁,站滿了人。所有人,都望著皇宮的方向。

  三日前那場文戰,敗了。遼使站在城門口,說大乾文脈絕了三百年。

  今日,第二場、第三場,一次比完。

  長安城,在等一個答案。

  御前,兩國列席。

  文官武將分列兩側,遼國使團坐在東首。

  第一場的上聯,還懸在殿前。

  滿殿朱紫,無一人敢提筆。

  三天過去了,那個上聯,依然無人能對。

  龍椅上,李玄雍目光掃過滿殿,緩緩開口:

  「楚卿。」

  「三日之期已到。你當日說,要給朕一個答覆,那人,何在?」

  楚臨風垂首,一字一句:「陛下,臣舉一人。布衣詩仙,楚家作保。」

  滿堂譁然!

  「詩仙?」

  「那個在醉花樓傳名的詩仙?」

  「楚二公子,你莫不是瘋了,青樓里傳出來的兩句詩,如何抵得過國戰?」

  「楚家作保?楚國公可知曉此事?」

  議論聲四起。

  有人嗤笑,有人搖頭,有人怒目而視。

  禮部尚書出列,「文戰非兒戲。詩仙之名,坊間雖有傳頌,可那畢竟是青樓詩會。我大乾的國格,交到一個連姓名都不知的人手裡?」

  楚臨風沒有看他:「今日滿殿無人敢提筆,禮部大人若覺得詩仙不堪,請大人先提筆,對一對殿上那副上聯。」

  禮部尚書的臉,漲得通紅。

  楚臨風朝著殿門方向,道:「請。」

  殿門,緩緩開了。

  一道白衣身影,走了進來。

  是個年輕人。布衣,白衫,腰間無玉,頭上無冠,一雙布鞋,踏在殿磚上,沒有一絲聲響。他走得不快不慢,穿過滿殿審視的目光,一直走到殿心,站定。

  滿殿,忽然靜了。沒有人認出他來。

  陳牧站在殿心,拱手:「草民陳氏,見過陛下。」

  龍椅上,李玄雍看著他,目光深邃,久久沒有說話。

  殿角,葉紅鸞的手指,死死扣住了繡春刀的刀柄。

  他,就是詩仙?

  她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殿上都在打量那個白衣布衣的年輕人,只有她,認出了。

  ……

  就在這時,遼國使團那邊,動了一下。

  馬得臣站起身,竟朝著身側,深深一揖,讓開一步。

  滿殿皆愣。

  那個一直站在馬得臣身後、捧著書匣的青衫書吏。

  他摘了帽子,露出玉冠。脫了青衫,露出紫袍。負手而立,抬眼。

  一瞬之間,那個影子般的書吏,不見了。

  站在那裡的,是一個氣度沉穩的青年。

  「遼國皇帝長子,耶律突欲。」

  「見過大乾皇帝陛下。」

  轟!

  滿殿,炸了。

  「遼國太子?」

  「遼國文壇第一人、藏書萬卷的儲君,竟……扮作書吏,混在使團里?」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竟是大遼儲君!

  殿角,葉紅鸞按著繡春刀,指尖發白。

  她認得這個人。

  滿殿的震動里,只有一個人,沒有動。

  陳牧。

  他站在殿心,看著那個從書吏堆里走出來的遼國太子,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耶律突欲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先生白衣,好乾淨。」耶律突欲道。

  滿殿一靜。遼國太子,一開口,竟是夸一個布衣。

  「我讀二十年書,藏書萬卷。」耶律突欲看著他,

  「先生的《長安一片月》,是我在遼國讀到的。那晚我讀了三遍,以為寫這詩的人,該是個白髮蒼蒼的老儒。今日方知,是個白衣少年。」

  「先生既肯登殿,便是有心一戰。那我,便不客氣了。」

  他話鋒一轉,聲音朗朗:

  「文戰三場,第一場,遼國僥倖。今日第二場,請先生,作詩。」

  「命題,北望。限韻,刪韻。七言。」

  殿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刪韻,窄韻,難押。

  大乾北望,望的是遼國。這題,是故意刁難:你大乾不是要文脈麼?那便寫北望,望我遼國,還是望你自己的北境?望得深了,是認輸;望得淺了,是敷衍。

  滿殿的目光,都落在陳牧身上。

  陳牧沒有說話。

  良久,他忽然道:「刪韻。」

  「是。」

  「那好。」陳牧抬眼,目光清亮,「我便用遼使的韻,寫一首大乾的雪。」

  滿殿,又是一靜。

  用遼使的韻,寫大乾的雪?

  耶律突欲眉梢微動,沒有接話。他等著。

  陳牧沒有拿筆。他負著手,立在殿心,迎著滿殿的目光,開口,一字一句:

  「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

  第一句落下。

  殿上,有人呼吸,都停了。

  雪山。孤城。玉門關。這一句里,藏著大乾北境的風雪,藏著三百年沒人敢提的邊關。

  耶律突欲的瞳孔一縮。

  陳牧沒有念第二句。

  他負著手,立在殿心:

  「殿下。方才那一句,是遼使出的題。可大乾今日登殿,不是來應一題的。」

  滿殿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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