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陛下,想哭就哭吧


  陛下,想哭就哭吧

  春風和煦,陽光明媚。

  這季節,讓人心情都好。

  李景隆走在宮道上,心情相當不錯。

  昨天在楚方玉的小院裡歇了一整天,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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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到文華殿前,看見王景弘正站在那兒。

  「勇敢太監王公公,走,一起尿尿去。」他招呼一聲。

  王景弘橫了他一眼,一臉無奈。

  這位少國公每次來,都沒個正經。

  「少國公,你就饒了咱家吧。」他痛苦道,「咱家還在當值呢。」

  「當值就不尿尿了?」李景隆一臉正經,「人有三急,皇帝也管不著。」

  王景弘不再接話茬。

  「春天來了,萬物復甦,又到了動物們繁殖的季節。」李景隆上前,「王公公,你就不衝動麼?」

  王景弘的臉當場就黑了。

  「少國公,你要是再拿咱家尋開心,咱家這就去陛下面前一頭撞死,說是你逼的。」

  「不說了不說了,陛下今天心情怎樣?」

  王景弘搖了搖頭:「不怎麼樣。魏國公病情加重,陛下擔心著呢,昨晚一夜沒睡好,今早連早膳都沒怎麼動。」

  李景隆心中一凜。

  史書記載,徐達就是在洪武十八年二月病逝的。

  算算日子,差不多就是這幾天了。

  大明開國第一功臣,朱元璋最信任的老兄弟,就要走到頭了。

  「誰在殿裡?」他問。

  「太子殿下在裡頭陪著陛下說話呢。」王景弘道。

  李景隆揮手道:「進去稟報一聲,我要見陛下。」

  昨天見了大掌柜,關於走私漠北的事,都得跟老朱匯報一下。

  沒一會兒,李景隆上了殿。

  一進殿就覺得氣氛不對,朱元璋坐在御案後面,臉拉得老長,朱標坐在旁邊,面色也不太好看。

  「臣參見陛下,太子殿下。」他躬身參拜。

  朱元璋抬眼,哼了一聲:「會試剛結束,還以為你會去教坊司聽曲,怎麼想著來這了?」

  「呃,臣前天就去畫舫了。」李景隆坦然道。

  朱元璋冷哼一聲。

  李景隆繼續道:「在畫舫睡了一晚,昨天早上和大掌柜一起吃的早餐。」

  他把大掌柜的話大概說了一遍。

  漠北的買賣,大掌柜想參一股。還說大掌柜誇他和青蓮情投意合,想撮合他納青蓮為妾。

  「他要參合,那就讓他參合。」朱元璋道。

  「他還說要搞個帳本,好對帳。」李景隆又補了一句。

  「那你就做帳本。」朱元璋又是乾脆利落地答應了。

  李景隆越聽越不對勁:「陛下,大掌柜就是你吧?」

  朱元璋一怔。

  「朝廷不好幹的事,用大掌柜的身份干,對不對?」李景隆道,「我就說嘛,怎麼啥都答應。」

  朱元璋一拍御案:「你懷疑咱?」

  「那人身材雄壯,跟陛下你很像。」李景隆攤手,「要不是你,你怎麼遲遲不抓他?陛下你平時抓貪官那叫一個雷厲風行,怎麼對這個走私頭子這麼有耐心?」

  朱元璋蹭地站了起來:「你個豬腦子!咱今天揍不死你!」

  朱標趕緊上前攔住:「父皇息怒,九江他就是嘴欠。」

  「他就是個豬腦子!」朱元璋怒道,「咱要是大掌柜,咱還讓你去臥底?咱吃飽了撐的?」

  就在這時。

  王景弘急匆匆進來,面色蒼白,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陛下,魏國公府來報喪。魏國公他————

  他去了。」

  瞬間,誰也不動了。

  朱元璋一動不動,好一會兒,他整個人晃了一下。

  朱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天何奪吾良將之速!」朱元璋哀嚎。

  朱標扶著他,輕聲道:「父皇,節哀,保住龍體。」

  朱元璋頹然坐下。

  他坐在御案後面,眼淚從他布滿皺紋的眼角流下。

  朱標站在一旁,低著頭,眼中含淚。

  李景隆默默站在一旁,垂下了頭。

  徐達死了。

  大明的塞外長城,再也回不來了。

  很長很長的沉默。

  朱元璋終於緩緩開口:「輟朝三日。」

  「追封徐達為中山王,諡號「武寧」,賜葬鐘山。」

  朱標躬身:「遵旨。」

  一個時辰後。

  永昌坊,巷子盡頭小院。

  李景隆推開院門。

  院子裡,秦王妃正立在花叢中,人比花艷。

  那種艷,跟青蓮不同。

  青蓮的艷,是妖冶的、撩人的、讓人心頭火起的。

  秦王妃的艷,是華麗中帶著一股雍容。

  「好久沒來了,還以為你不管買賣了呢。」秦王妃款款走了過來,帶起一陣淡淡的幽香。

  李景隆看著她走近,沒有像往常那樣嬉皮笑臉。

  「你哥哥的老對手,走了。」他低聲道。

  秦王妃抬起美眸,眼中閃過愕然:「魏國公?」

  李景隆點了點頭。

  秦王妃的神色黯了黯。

  她不是大明的臣子,她哥哥王保保是北元的柱石,跟徐達在戰場上殺得你死我活。

  按說徐達死了,她該高興才對,但她沒有。

  「哎,他們到了地下,或許能一起喝杯酒。」她幽幽一嘆。

  李景隆搖了搖頭:「不會,他們要繼續斗,魏國公早就跟我爹約好了,到了地下,一起揍王保保。」

  秦王妃幽幽一嘆。

  「雖然不是我爹,可我心中難過。」李景隆伸手攬住秦王妃的纖腰,「借你肩膀靠一下。」

  秦王妃微微一怔,隨即目光柔和下來。

  她伸出手,輕輕擁住了這個男人。

  李景隆靠在她香肩上,聞著她身上的幽香,手不自覺地摟緊了她的腰。

  秦王妃的俏臉慢慢泛紅。

  「就靠一會兒,別亂動。」她低聲警告。

  「嗯,我就抱一會兒,不干其他事。」李景隆應著。

  「你還想幹什麼?」秦王妃挑眉,眼眸半眯,氣勢十足。

  李景隆鬆開了她:「我好了。」

  秦王妃看著他,似笑非笑。

  「最近走私的買賣咋樣?」李景隆岔開話題。

  秦王妃白了他一眼:「很順暢,我二哥已經收到了糧草,商隊還帶回了他的信。」

  「哦?說什麼了?」李景隆問。

  秦王妃一雙美眸看著他,似笑非笑:「大汗病重,肯定熬不過今年了。草原上各大勢力都在明爭暗鬥,亂得很。我二哥已經明確表示,支持買的里八剌。」

  「買的里八剌很有可能奪得汗位?」李景隆問。

  秦王妃忽然湊近,那張明艷的臉幾乎要貼上來,紅唇微啟:「他要是坐上了大汗的位子,你可就是他姐夫了。」

  「呃,王妃你可別亂說,我和趙晴可不是那種關係。」李景隆道。

  秦王妃哼了一聲:「她可是你的貼身侍女,以後有大用的。」

  「還有其他消息嗎?」李景隆往後退了退。

  實在是王妃湊得太近了。

  幽香襲人,紅唇就在眼前,又潤又亮。

  秦王妃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遼東的納哈出,最近蠢蠢欲動。他不僅屢次侵擾大明邊境,對漠北,他也虎視耽耽。」

  李景隆若有所思。

  納哈出手裡握著二十萬大軍,盤踞在金山一帶,自成勢力。

  漠北在爭汗位,他要是趁機攪局,漠北的局勢就更複雜了。

  洪武十八年三月初六。

  魏國公府。

  今日出殯,晨風吹過,滿街的素縞翻飛。

  府門大開,白色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

  文武百官都到了,站滿了半條街。

  李景隆站在廊下,看著正堂里那口巨大的棺槨。

  上輩子讀明史,看到徐達病逝這一段,不過是薄薄幾頁紙上寥寥幾行字。

  如今站在這靈堂里,別是一番滋味。

  他正入神,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朱元璋來了。

  他穿著一身素服,身後跟著太子朱標。

  滿院子的文武百官齊齊跪下。

  朱元璋徑直走進了靈堂,站在棺槨前,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拿筆來。」他沉聲道。

  王景弘連忙呈上筆墨。

  朱元璋提筆,手腕懸空,略一停頓,然後筆走龍蛇。

  他親自為徐達撰寫神道碑文。

  最後一筆落下,朱元璋沉聲道:「中山王,配享太廟。」

  「叩謝陛下天恩。」徐允恭,徐妙雲和徐妙錦跪拜。

  出殯正式開始。

  「起!」

  八名披甲的軍士走上前,抬起棺槨。

  隊伍緩緩啟程。

  白幡如林,紙錢如雪。

  朱元璋站在府門口,望著遠去的隊伍。

  李景隆站在他身後,低聲道:「陛下,想哭就哭吧。」

  朱元璋搖了搖頭:「自從咱妹子走後,咱再也不會哭了。」

  馬皇后。

  那個跟著他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女人。

  那個在他殺人殺紅了眼時敢端碗熱湯上來罵他一頓的女人。

  那個滿朝文武都怕他唯獨她不怕他的女人。

  她走後,他就再也不會哭了。

  李景隆跟在他身後,看著前面這個蒼老的背影。

  徐達一死,開國六公還剩李善長,常茂和馮勝。

  半個時辰後。

  李景隆陪朱元璋走在街上。

  因為輟朝,皇帝也是難得有空。

  陽光溫暖,春風和煦,看著就讓人心情好。

  會試剛結束,中了榜的學子們三五成群地在街上遊玩。

  面無表情的朱元璋已經走了三條街了。

  三條街!

  從魏國公府走到夫子廟,從夫子廟走到三山街,從三山街又到秦淮河畔。

  李景隆感覺自己的腿都要走斷了,前面皇帝老頭子卻連口氣都不帶喘的。

  「老年人暴走啊。」李景隆小聲吐槽,「也不知道累。」

  朱元璋忽然停了。

  他站在街邊,愣愣的看著對面街上的幾個乞丐。

  那幾個乞丐穿的衣裳雖然破舊,但洗得乾乾淨淨,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

  幾個人在街上排成一排,來回巡視。

  一個擺攤的小販隨手把爛菜葉子往街邊一扔。

  為首的那個乞丐眼尖,衝上去一把揪住那小販的領子。

  「你瞎啊?街邊就有垃圾桶,你看不見?」

  小販被吼懵了:「我、我就扔了幾片菜葉子————」

  「幾片菜葉子?一人扔幾片,滿大街還不得成垃圾堆?」

  小販被他噴了一臉唾沫星子,連忙去把菜葉子撿起來,小跑著扔進了街角的垃圾桶。

  「下次再讓老子看見你隨地扔垃圾,打斷你的狗腿。」你乞丐十分囂張。

  李景隆站在街對面,一隻手捂著臉,沒眼看。

  全京城除了他李九江一手調教出來的那幫兄弟,還有哪個乞丐敢這麼囂張?

  「現在乞丐都這麼橫嗎?」朱元璋問。

  「陛下,那幾個都是臣丐幫的兄弟。」李景隆尷尬解釋,「我們丐幫最近接了個新活,維持京城路面的衛生。陛下你看,這街上乾淨不乾淨?」

  朱元璋環視了一圈。

  還真別說,這一路走過來,街道確實幹乾淨淨的。

  青石板路面上看不到一片菜葉,連馬糞都有人及時鏟走。

  「戶部給你們撥錢了?」朱元璋問。

  李景隆一個白眼:「陛下,戶部那幫人跟你一樣摳,一文錢都不肯出。都是商戶出錢,這叫垃圾處理費。」

  「你小子,鬼點子還挺多。」朱元璋道。

  李景隆面色得意:「陛下你當年做乞丐的時候,要是有我這樣一個幫主,還會挨餓嗎?」

  朱元璋白了他一眼,直接蹲了下去。

  「你走遠點。」朱元璋揮了揮手,「咱想一個人待會兒。」

  「陛下你別想不開啊。」

  「地上涼,蹲久了腿麻。」

  李景隆心裡想交代,但嘴上一句話沒說,走向不遠處。

  來到一棵柳樹下站定,轉過身來。

  朱元璋已經直接坐在路邊。

  陽光落下,滿鬢斑白。

  這一刻,他不是洪武皇帝。

  他就是一個坐在街邊發呆的糟老頭子。

  對面那幾個乞丐還在巡邏,為首的那個逮住一個隨地吐痰的漢子,大罵:「你吐什麼呢吐?給老子擦乾淨!」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他笑了。

  他眯著眼睛看著那幾個囂張跋扈的乞丐,看著他們罵罵咧咧地維護著這條乾淨的街道,看著小孩子們在乾乾淨淨的青石板上追逐打鬧。

  這京城,真好啊。

  可是笑著笑著,他又流淚了。

  他想起了誰?

  也許是馬皇后,那個跟他一起打仗的女人。

  也許是徐達,那個他剛剛送走的老兄弟。

  也許是那些年餓死在路邊的老兄弟們,名字都不記得了。

  遠處的柳樹下,李景隆靜靜地看著坐在地上的老皇帝。

  「哭吧,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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