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不斬此妖,我意難平


  錢塘江底。

  不同於江面的波濤洶湧,此處一片幽暗。

  一座由沉船與不知名屍骸搭建而成的水府,靜靜臥在江底。

  水府之內。

  「呼......」

  沉重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府內迴蕩。

  一頭足有十丈長的蛟龍,靜靜蟄伏在此處。

  墨黑色的蛟鱗,泛著幽幽烏光,兩根猙獰的龍角,已經分叉出第三根短刺。

  這意味著,它離化龍的距離,又近一步。

  碩大的豎瞳,微微睜開,滿是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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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了?」

  台階之下,一頭半人半蝦的妖物,嚇得瑟瑟發抖,根本不敢抬頭。

  「回小妖王的話...是死了...連屍首也被那群黑皮拖了去......」

  良久。

  黑蛟發出一聲嗤笑。

  「死便死了。」

  「本王早就說過,雖然那群黑皮忌憚本王的身份,可到底也是鎮魔司的人。」

  「一群蠢貨,仗著本王的威懾,鬧得如此歡騰,真當人族是泥捏的不成?」

  蝦妖不敢接話。

  黑蛟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又道:「也罷。」

  「是我沒有管教好你們,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是鎮魔司的大將。」

  它雖然來自飲馬川,看不起人族,但也知道,大唐的底蘊擺在那裡。

  若真惹急了眼,轉頭就把自己剿滅了,就算飲馬川替它報了仇,又有何用?

  難不成能讓它復生不成?

  想到這,黑蛟思索一陣,緩緩道:「去告訴岳懷遠,本王為了兩族修好,願退讓一步,從明日起,本王不再縱容手下入城。」

  蝦妖一愣。

  不能吃人?

  那咱們跟著你作甚?

  當然,這話它沒敢說。

  黑蛟慢條斯理繼續道:「但這麼多張口,總得吃飯......這樣把,讓他自己每日巳時,往江里送百頭兩腳羊,記住嘍,要細皮嫩肉的,老弱病殘,就別拿來糊弄本王了。」

  「另外......」

  它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凶光。

  「凡人血氣太弱,總歸是不大夠用。」

  「除去一百個凡人,再加五個武夫。」

  「若是湊不夠數,那就別怪本王親自上岸去取了。」

  ...

  餘杭城北。

  「快!再快點!」

  謝聽瀾伏在馬背上,眼看著銀白色的背影越來越遠,心中焦急不已。

  身後十餘名鎮魔衛亦是如此,一個個咬緊牙關,拼了命地催動坐騎。

  可哪怕是赤瞳這種有著一絲妖獸血脈的良馬,在雲駁這種總司專供,甚至能踏雲而行的異種面前,依舊顯得笨拙不堪。

  「該死!」

  謝聽瀾狠狠一拳砸在馬鞍上,恨不得自個兒生出四條腿來。

  就在此時。

  轟——!!!

  身後傳來一聲雷鳴般的爆響。

  謝聽瀾下意識地回頭。

  只見一道魁梧如黑塔般的身影,並未騎馬,而是憑藉肉身,在這官道之上狂奔。

  每一步落下,地面便是一顫,借著這股恐怖的反震之力,身形帶著呼嘯的風聲,瞬間掠過謝聽瀾等人的頭頂。

  「岳......岳將軍?!」

  謝聽瀾驚呼出聲。

  只見岳懷遠身著黑鐵重甲,手提一桿丈八長的烏金鐵槍,渾身煞氣滾滾。

  「都給老子滾回去!這趟渾水,不是你們能趟的!」

  話音未落。

  那道魁梧身影已如離弦之箭,朝著前方那道即將消失的銀白流光,瘋狂追去。

  不過數十息的功夫。

  姜月初只覺身側風聲大作。

  側頭看去。

  只見岳懷遠大步流星,竟是硬生生憑藉兩條腿,追平了雲駁的腳力。

  這老匹夫,好強橫的身法!

  「吁——」

  姜月初一勒韁繩,雲駁緩緩減速,最後停在一處高坡之上。

  此處距離錢塘江畔,已不足五里。

  濤聲隱隱,妖氣森森。

  岳懷遠也隨之停下腳步,「姜大人,跑這麼快作甚?放心,那畜生跑不了。」

  姜月初居高臨下,瞥了他一眼,並未理會這句調侃。

  她的目光越過岳懷遠的肩膀,看向空空蕩蕩的身後。

  「就你一人?」

  「怎麼?嫌老子不夠格?」

  姜月初搖搖頭:「謝聽瀾他們呢?」

  「讓他們回去了。」

  岳懷遠從懷裡摸出一個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順著鬍鬚淌下。

  「那頭畜生是點墨圓滿,若是真的動起手來,除了咱們倆,剩下的人去了也是送死。」

  說到這,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餘杭城。

  「再說了,這城裡還得有人守著。」

  「若是咱們敗了,只要餘杭城還在,只要鎮魔司的大旗沒倒,這滿城的百姓,心裡頭就還能有個念想。」

  姜月初沉默片刻。

  「你倒是想得開。」

  「想不開能咋辦?」

  岳懷遠嗤笑一聲:「當兵吃糧,賣命守土,天經地義。」

  「倒是你......」

  「丫頭,你前程遠大,何必為了這餘杭的一爛攤子事,把自個兒搭進去?」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回頭麼......

  聞言,姜月初伸手接了幾滴雨,感受手中冰涼。

  如寒梅破雪般的笑容,忽然出現在少女臉上。

  「岳將軍覺得,我算不算好人?」

  岳懷遠一愣,沒想到這丫頭會突然問出這麼一句。

  「肯為了這滿城百姓去跟飲馬川的妖崽子拼命,若還不算好人,那這世上怕是沒好人了。」

  姜月初搖了搖頭,目光越過那滔滔江水,似乎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說實話,她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

  自打來到這方世界,睜眼便是這混亂的世道。

  為了活命,為了變強。

  若真的是大慈大悲的好人,當初又怎會對裴長青出手?

  「我這雙手,沾的血未必比那江里的畜生少。」

  姜月初抬起手,看著自己那雙白皙修長的手掌,「以往救人......不過順手罷了。」

  岳懷遠沉默,聽出了這話里的意思,卻並未覺得反感,反而覺得這丫頭真實得可愛。

  「可今日這事,不順手。」

  姜月初收回手,重新握住刀柄,聲音清冷,「不僅不順手,甚至還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去?」

  「因為我不爽。」

  姜月初轉過頭:「我姜月初練刀至今,求的便是一個念頭通達。」

  「若是今日見了這般事,便要讓我把這口心氣給咽下去,那我所求的一切,又有什麼意味?」

  今日退了這一步,承認了這犧牲少數保全多數的狗屁道理。

  那明日呢?

  若是明日那妖魔要吃的是她姜月初,是不是也該為了大局,乖乖把脖子伸過去?

  這世上的道理很多。

  但在姜月初這裡,道理只有一個。

  那就是手裡的刀。

  刀鋒所指,便是道理所在。

  「不斬此妖,我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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