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一水,難容二蛟


  錢塘江畔。

  江水滔滔,深不見底。

  姜月初勒馬江畔,任由江風吹亂了滿頭青絲。

  「便是此處了。」

  岳懷遠站在她身旁,看著江面,面色凝重。

  「那畜生在江底修了一座水府,平日裡就縮在裡面。」

  說著,這位餘杭大將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這畜生雖然狂妄,卻也惜命得緊,深知人族武者不通水性,一旦入了水,一身本事十去七八,還要分心閉氣,是以只要不是為了進食,它斷然不會輕易離開老巢半步。」

  

  「不過......」

  他猛地解下身上的黑鐵重甲,又開始解貼身的軟甲。

  「岳將軍這是作甚?」姜月初側目。

  「勾引。」

  岳懷遠赤著上身,露出一身縱橫交錯的傷疤,在這淒風苦雨中,竟是冒著騰騰熱氣。

  「點墨圓滿武夫的血肉,對那畜生而言,可是大補之物。」

  「若是平日,我在城中,它自然不敢與我動手,可若是......」

  說著,借著槍尖,在自己手臂上狠狠劃了一道。

  鮮血瞬間湧出。

  「若是我卸了甲,再收斂一身真氣,裝作力竭受傷的模樣下去撲騰兩下,我就不信,送上門的肥肉,它能忍得住不張嘴!」

  這哪裡是勾引。

  分明是以身為餌,拿命去賭。

  一旦入水,若是那大妖暴起發難,岳懷遠哪怕不死,也得脫層皮。

  「只要它敢露頭咬我......」

  岳懷遠眼中凶光畢露,「姜大人,你在岸上守著,待它破水那一刻,你便出刀!」

  說罷。

  這魁梧老漢子深吸一口氣,就要縱身躍入那滾滾江水之中。

  一隻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岳懷遠身形一頓,回頭看去。

  只見那銀袍少女不知何時下馬,已然站在他的身邊。

  「姜大人?」

  姜月初搖了搖頭,手上的力道卻是不容置疑,硬生生將其按在原地。

  「何須這般麻煩?」

  「麻煩?」岳懷遠瞪大了眼睛,「這也是沒法子的法子,除此之外,咱們還能怎麼著?難不成拿根魚竿把它釣上來?」

  他一生練武,偏科嚴重,專修殺伐之道。

  其餘門路,算是一竅不通。

  若是對付其他陸上妖魔也就算了,可若是遇到水澤大妖,除了這般勾引,還真沒什麼逼其現身的辦法。

  姜月初沒接茬。

  她鬆開手,緩步走到江畔邊緣。

  丹田之內,四紋金丹,瘋狂旋轉。

  浩瀚的真氣如大江大河般奔涌而出,瞬間流轉全身。

  「呼......」

  姜月初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再次睜眼時,眼底深處,已是一片猩紅。

  隨後,沒有絲毫猶豫,甚至連銀白大氅都未曾解下。

  清冷的銀色身影,直挺挺地扎入了滾滾錢塘江中。

  轉瞬即逝。

  只留下江面上翻湧的渾濁浪花,以及那一圈圈迅速擴散的漣漪。

  「啊?」

  岳懷遠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抓。

  卻只是抓了一把潮濕的江風。

  指尖離那銀袍的一角,僅僅差了寸許。

  「這......這丫頭瘋了不成?!」

  這錢塘江水深流急,暗流無數,更別提對方還是水澤大妖。

  就算是自個兒這種在江邊長大的,下了水都得小心翼翼,生怕著了道。

  這丫頭倒好。

  一聲不吭,不管不顧,就這麼跳下去了?

  這哪裡是去斬妖,分明是去投江!

  「媽的!」

  岳懷遠暗罵一聲,也顧不得這麼多,赤著上身,猛地縱身一躍。

  轟——!!!

  巨大的身軀砸入水中,激起丈高的浪花。

  ...

  江水冰冷。

  入水的瞬間,世界變得一片渾濁與幽暗。

  滔滔江水裹挾著泥沙,若是尋常人,怕是難以辨別方向。

  然而。

  姜月初並未感到絲毫不適。

  周遭的水流,並未阻礙她的動作,反而像是無數雙手,托舉著她,推動著她。

  衣袍在水中舒展,鴉羽色的黑髮如瀑般散開。

  姜月初懸浮在水中,並未急著下潛,而是微微側頭,看向這深邃黑暗的江底某處。

  「果然......」

  她嘴角微微上揚,「你也注意到我了麼?」

  凡是水澤精怪,大多獨居,領地意識便極強。

  尤其是那身懷龍族血脈的蛟龍之屬,更是霸道至極。

  俗語云,一山不容二虎。

  這江水亦然。

  一水,難容二蛟。

  不知為何,或許是收錄了白蛟的緣故。

  在入江的瞬間,一股莫名的躁動,便從血脈深處涌了上來。

  厭惡。

  排斥。

  以及一股想要將其撕碎的暴虐欲望。

  呼嚕嚕——

  江底淤泥翻湧。

  一股威壓,自那水府之中緩緩甦醒。

  巨大的黑影,緩緩游出水底。

  它並未急著動手,而是有些疑惑地盯著那個懸浮在水中的銀袍少女。

  人族?

  不對。

  為何在這個卑賤的人族身上,它嗅到了一股令它極度厭惡,卻又隱隱感到忌憚的氣息?

  「哪來的雜種......」

  心中嘀咕一句,微微昂起頭顱,漠然道:「家裡長輩沒教過你規矩麼?這錢塘江八百里水域,既已插了本王的旗,便是有主之地。」

  「速速離去,念你年紀尚輕,又不懂事......本王饒你不死。」

  倒也不是它懼怕眼前這銀袍少女。

  左右不過是個雜種罷了,如何比得上它這般正統黑蛟血脈?

  真正讓它罷手的原因,其實很簡單。

  蛟龍一族,血脈本就珍貴至極,且極難繁衍。

  相比於人族那種為了所謂正統、嫡庶打得頭破血流,甚至父子相殘的狹隘,

  妖族,尤其是它們這種高等血脈,對於同類的包容度,反倒要高得多。

  哪怕是與卑賤人族雜交出來的混血。

  只要沾了蛟字,那便算是半個自家人。

  這世道,能遇見個活著的同族不容易。

  若是隨手打殺了,未免有些可惜。

  黑蛟心中這般想著,豎瞳中甚至流露出一絲慈愛。

  就像是看著一個離家出走,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輩。

  然而。

  回應它的,卻是一聲輕嗤。

  嗆啷——!

  姜月初反手拔刀。

  烏沉長刀出鞘,在這幽暗的水底,劃出一道悽厲的金線。

  少女眼底深處,猩紅愈發濃郁,哪裡有半點認親的意思?

  黑蛟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慍怒。

  「不知好歹的東西!」

  「本王念及同族之情,給你一條生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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