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入夜


  吃完晚飯,王揚讓阿五帶四個孩子洗了澡,換了衣服,然後領到自己面前,詢問過往,尤其問蕭宏買她們的過程以及蕭宏宅中事。

  幾個孩子一進宅子就被關了起來,對蕭宏宅里的事是一無所知,對買賣過程倒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但心情忐忑,怕說錯話,又受過宅中僕役恐嚇,總之一個個低著頭,誰也不開口。

  王揚沒有催促,只是讓阿五端了幾碟蒸糕過來,熱氣裊裊升起,帶著米麵的甜香。四個孩子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往糕上瞟。王揚自己先拿了一塊吃,然後讓孩子們自取:

  「大家邊吃邊說。」

  猶豫了少頃,一個女孩兒最先忍不住了,鼓起勇氣,伸手拿了塊最小的蒸糕,見王揚沒有阻止,便小小地吃了一口,隨即偷看了一眼笑眯眯的王揚,確認王揚沒有生氣,然後便猛地連吃三大口,噎得直抻脖子。

  阿五趕緊遞了杯茶過去,她咕咚咕咚灌了兩下,臉忽然紅了,低著眼睛不敢抬起來,只小口小口地咬著剩下的蒸糕,鼓著腮幫子,含含糊糊地開了口:

  「我......我是我爹把我賣的,他說家裡欠了錢,還不上,就,就賣了......」

  第二個女孩也拿了糕,小小地咬了一角便捨不得吃了:

  「家裡沒糧了,我娘去幫工,把主家寶瓶打碎了,賠不起,娘讓我跟著他們走,說能吃飽......」

  幾個孩子年齡小,事理所知不多,表達能力又有限,跟阿五一比,相差太多。當然,阿五是異數,除了天賦之外,也離不開黑漢的教導。黑漢本身是聰明人,阿五聰明,更過其父,或許還有她母親的功勞?只不過黑漢父女都不太提那個女人,所以王揚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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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四個孩子要麼對事情經過不清楚,要麼不願多談,又限於見識口才,再加上畏生的原因,王揚問出的細節很有限,不過已足以讓王揚察覺到一種若有若無的算計痕跡。表面上四家賣女都各有各的緣故,但這些緣故都可以通過手段人為安排,尤其是打碎瓶子一節最為明顯。

  先想辦法讓你背上債務,然後再名正言順地弄走孩子。這種設計感和當初杜三套阿五相似。黑漢欠錢是因為阿五娘借錢投布行,那投布行這個生意是誰介紹給阿五娘的?還有,阿五娘是先棄家出走,一年後回來才說投布行,會不會從這時起就是圈套呢?

  杜三要劫阿五的緣由至今不明,但可以確定的是,他本來的謀劃是以合法的方式,順理成章地帶走阿五,所以才有了抵押借債一節。不然以杜三的勢力,早就強行出手綁人,何必等到一年之後黑漢還不上錢才來帶人?

  只是因為自己這個變數,讓杜三連番下手不成,這才鋌而走險。由此可見背後主謀之人的謹慎,輕易不肯留下違律的口實,同時也可能是不想在官府中留下可被追查的線索,避免引人注目。此人到底要做什麼?

  王揚心念一轉,詢問四個孩子的出生日期。

  這一問,四個孩子忽然一僵,方才還專注吃糕的孩子也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第一個女孩兒小聲道:

  「我是三月初七生的。」

  另兩個女孩兒低著頭:

  「我六月初八。」

  「我六月初九。」

  第四個臉都快埋到地上,好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

  「我不知道。」

  王揚笑道:

  「關於你們的事我早知道,你們不是這些日期出生的。」

  四個孩子臉色一白,眼神驚惶!

  王揚方才不過是猜測,所以故意試探,現在見了孩子們的反應,心道果然有異,不過他沒有逼問,反而笑容得更溫和了些:

  「不管你們是什麼日期出生的都不要緊,我就是隨口一問。大家吃夠沒有?我這兒糕點不少呢。阿五,你領她們下去安排住處。再多拿幾樣糕點,大家一起吃。」

  小阿五飛快和王揚對了個眼神,一副「阿五辦事,公子放心」的表情。

  阿五她們走後,王揚叫來何季、馬勇,吩咐夜中要加強守衛,然後開始練字。不多時小阿五套話回來了:

  「公子,我問出來了,她們和我一樣,都是五月五日生的。之前不敢說,是因為關她們的人恐嚇她們,說現在外面都在抓雙五兒,聽說誰是五月五日出生的,都綁起來沉江!讓她們如果不想死的話,以後不許告訴別人自己真實的出生日期。」

  恐嚇幾個孩子的謊言很拙劣,但鄉下信息閉塞,孩子們又是貧家女,被一通嚇唬,還真的信了。

  王揚聽完,眉頭皺得更深了。廬陵王要抓雙五兒,蕭宏也要弄雙五兒,雙五兒現在這麼吃香嗎?兩邊是一路的,還是各干各的?

  從年齡上看兩邊是有差異的,阿五八歲,蕭宏這幾個都是九歲,差了一歲——

  王揚心中一動,忽然問道:

  「阿五,你今年幾歲?」

  「阿五今年八歲!」

  「你官籍上寫的是幾歲?」

  「官籍?阿五不知道,應該也是八歲吧......」

  王揚踱了兩步,讓阿五通知馬勇,去船上把黑漢叫來。

  黑漢留守船隊,大晚上得到召喚,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帶著刀,急匆匆趕到。

  「老黑,我問你,阿五今年幾歲?」

  黑漢脫口道:

  「回公子,她今年八歲。」

  王揚緊接著問:

  「戶籍上寫的是幾歲?」

  黑漢一愣,想了想道:

  「戶籍上是九歲,過所上也是九歲。」

  王揚神色一凜:

  「為什麼差一歲?」

  「官籍不記出生月日,只記年份,按年份錄年齡。阿五是建元四年五月五生的,按官籍今年是九歲,但她其實得等到今年五月五之後,才滿九歲,現在是八歲。」

  王揚恍然!

  中國戶籍制度起源極早,且日漸完備,但一直到清代,官方戶籍都是不記出生月份和日期的,只記年份。直到清末準備改制立憲,才開始精確記錄出生日期。

  (還記得《端午》那章關於此時不過生日的那個注嗎?那就是一個暗示,既與此處年齡差對應,同時也可推及其他問題,比如,如果某人想尋特定日期出生的人,那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沒辦法通過官府信息查到,查也只能查到生年)

  雙方找到的五個孩子都是同一年同一月同一日出生,還都是女孩兒,這代表什麼?

  王揚望向窗外,家家入寐,長天沉暗,遠近皆隱在一片無聲的漆黑之中......

  ......

  夜色蒼茫,星月稀微。

  修靈祐住所所在的窄巷深處,一名黑衣蒙面女子疾步穿行,過牆垛,躍雜物,巧輾轉,快騰挪,足不停步,有如狸貓。

  她一路跑酷,任何障礙都沒有讓她停下,但行至一處拐角時,身影忽然一頓。

  隨即巷中響起幾聲極快的腳步聲(黑衣女子的腳步聲),然後便歸於安靜。

  片刻後,陳青珊追至,鳳眸困惑——

  怎麼幾聲腳步過後人就沒了?難道直接出了巷子,有可能跑得這麼快嗎?

  正尋蹤跡間,只聽嗖嗖嗖三聲!三顆石子從陳青珊背後疾射而來!

  陳青珊身形一擰,側身避開兩枚,第三枚擦著她的鬢髮飛過,啪的一聲打在牆上!

  就在她閃避的瞬間,一道黑影竄出,仿佛一隻掠過水麵的蜻蜓,眨眼欺近,順勢扣住陳青珊手腕,向後一別!

  陳青珊只覺肩腕一緊,幾乎被帶得前傾!腰腹瞬間發力,硬生生穩住身形!左手疾探向腰間劍柄!

  黑衣女子另一隻手閃電般按住她手背!

  「鏘!」

  長劍剛出鞘半寸便被按回!

  陳青珊猛然回肘,黑衣女子身子一側,陳青珊抓住機會,長腿筆直拔起,一記過肩回踢,將黑衣女子震退一步。

  陳青珊旋身一轉!

  「鏘——」

  長劍終於出鞘!

  寒光貼著夜色橫掃而過!

  黑衣女子向後折去,足尖在牆上一點,手腕抖處,刀光驟然散開!

  一瞬間,仿佛有銀色蝴影自刀鋒間振翅而起!

  「夜蝴蝶!」

  陳青珊叫破女子身份,長劍斜截!

  夜蝴蝶眼眸一彎,銀刀遞出!

  刀鋒貼著劍身一路下行,快若游蛇!

  劍光如霜,刀影似蝶。進若流矢,退如飄葉!

  兩人交手數合,遠處忽然傳來更鼓聲,夜蝴蝶一個虛晃,收了刀勢,憑著利落迅捷的身法,輾轉騰躍,很快便隱沒在暗巷之中......

  陳青珊無槊在手,沒有再追,因為王揚說過,安全第一。

  要聽他的......

  小珊默默,收劍回鞘。

  ————

  註:之前我說過前後文貫通,又說過注三分,留七分,這個「貫通」和「留」不光指情節上的照應,也有隱喻。照應很好理解,比如荊州亂平後,王揚忙的那四件事「殷曇粲吊吳修之墓,謝星涵游弄影泉,孫衍修成新園,誰誰家中小妹三人待嫁,都要請王揚過去。」(第446章《逆黨》)每一件事都有前文楔子,像殷曇粲吊吳修之就是殷、吳之怨的一個結尾。

  至於隱喻,有的關乎線索,有的是一種暗示。像北諜白關行酒令時那句狠辣的酒令,既是他行事風格的反應,也是他身份的暗示。像這次春華宴過關的謎題,最後一句是「何處覓蹤」,也暗示後續尋人的情節。包括站位,還記得沈娘子站的是哪號位嗎?是六。老六之意。

  沈娘子父親練逍遙十八式,典用莊子逍遙遊,沈娘子為夜蝴蝶,夜有夢寐,夜中之蝶,乃莊生夢蝶也,亦是莊子典,既暗示夜蝴蝶家世背景與武功出處,也隱喻夜蝴蝶兩種身份的切換(蝴蝶夢為莊周歟?莊周夢為蝴蝶歟?)。

  再比如王揚站位是五,五的隱喻有五重,一是暗示後續會引出雙五兒、阿五一系列情節,至於二三四五的隱喻暫且不表。九號位是缺人的,為什麼缺人,也有隱喻在。包括王揚、謝星涵、蕭寶月、陳青珊以及某某某某某等人,名字上也有隱喻,有些角色人名串在一起是一句古詩,為什麼這些人一起串而不是其他人,也有原因。不劇透了。

  總之隱的地方有很多,當然,這些都屬於彩蛋,看不出也不影響順劇情,就像這幾章雖然揭示了一些線索,但後文還是會清楚地講明各處關節以及人物推斷思路。不存在因為人物聰明所以就無理由直接洞明全局的事,都是根據線索來的。

  本書下筆一般不會無的放矢,不管看似玩笑的對話還是日常的生活情節,包括玩蹴鞠,都有用意所在,既展現六朝真實生活的一個側面又兼顧幾條線索和情節伏筆,同時也考慮場面調度和視覺呈現的豐富性,不存在一拍腦袋說今天沒事就來踢個球吧,所以就寫踢球這回事。諸君聰明,貫通之後,即知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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