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賭徒心態


  「寶兒啊……爸爸回來了,別哭了嗷~~~~」

  1970年,大青縣的縣委大院裡,響起一道中年男人夾著嗓子的膩味聲音,聽到的人無不暗暗翻白眼,或扁嘴,或輕聲嗤笑,或扭頭無聲地呸一句。

  姜建國剛剛帶著一群由大兒子領頭的紅小兵在外面搞批鬥,愛人張春妮火急火燎地找到他,說女兒醒來哭著喊著要找他,怎麼哄都哄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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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建國心裡美滋滋,寶貝女兒果然最最最喜歡他這個當爸爸的,其他人都得靠邊。

  他當即把工作交給大兒子,踩著自行車載著張春妮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家。

  姜寶兒聽到爸爸的聲音,睜著淚汪汪圓溜溜的大眼睛,嗷的一聲撲到他懷裡,抬起肉嘟嘟的小胖爪就去扯姜建國的頭髮。

  姜建國吃痛,發出嗷的一聲慘叫。

  聽到這慘叫,姜寶兒確定,她是真的回來了。

  在她放火燒男女主不成,反倒是把自己燒死後……回到了1970年,她三歲這一年。

  嗚嗚嗚……

  爸爸還活著,還是大青縣誰都不敢惹的革委會主任,媽媽和三個哥哥也都還活著。

  姜寶兒抹了一把眼淚,壓抑住心頭的激動,讓著張春妮把屋門和窗戶都關上,神神秘秘地沖夫妻二人招手。

  張春妮兩口子也配合,閨女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三個腦袋圍成一圈,姜寶兒幽幽地道:「爸爸媽媽,我是死了以後回來的……」

  屋子因為門窗都關了,又沒有開燈,屋內光線昏暗。

  初春。

  正是乍暖還寒的時候。

  兩口子忽而覺得屋子裡陰嗖嗖的,四處像是都在漏風,他們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冷擺子後,偷偷對了個眼神兒:女兒是不是被髒東西附身了?

  見兩人不信,姜寶兒肉嘟嘟的小胖臉上寫滿了嚴肅,小奶音吐出來的話也十分嚇人。

  「我們生活在一本小說世界裡,我們家是這個世界最大的反派團伙,78年的冬天,爸爸被男女主舉報後,被拖出去遊街打靶,媽媽和二哥也一起被抓了,媽媽不堪受辱自殺。」

  「二哥在媽媽自殺後越獄逃跑,蟄伏多年成為了商業新貴,為了給家裡人報仇,一直跟男女主作對,被女主設計弄死餵了鯊魚。」

  「大哥在爸爸被抓的時候,見勢不對偷摸跑了,靠著坑蒙拐騙搶,逃到港城,混成了那邊的黑幫大佬,因為綁架女主,被男主打死後曝屍荒野,屍體被野狗分食了。」

  「三哥為了養我,去黑煤礦打工,在那邊看到過去談生意的男女主,策劃讓男女主死在礦井下,結果……嗚嗚嗚……」

  姜寶兒嘴巴哆嗦著,淚水糊了一臉,再也說不出完整的話。

  她淚水嘩啦啦地流,鼻涕也嘩啦啦地流,就這樣還百忙之中抽空看了姜建國一眼,朝旁邊桌子上放著的手帕點了點下巴。

  鼻涕要流嘴裡啦,老薑你的眼力見呢?

  聽得心驚膽戰的姜建國機械地把乾淨的手帕拿起來,給姜寶兒攛了一把鼻涕,將手帕摺疊了兩下,又給她抹了一把臉。

  「爸爸,你把革委會主任辭了吧,我們回去種地。」姜寶兒仿佛現在都還能感覺到那種烈火灼身的恐怖感覺。

  她不想再被燒死,也不想家裡的其他人也慘死。

  這年頭,何以解憂、唯有種地。

  種地光榮,窮且偉大。

  越窮越偉大。

  張春妮聽到種地這兩個字,仿佛被抽走了靈魂。

  在家種地,一年四季沒個清閒不說,累死累活都吃不飽,鬧饑荒的那幾年,山裡的茅草根都被挖出來吃了吊命,拉個屎都刺屁眼兒。

  好日子還沒過兩年呢,就又要回去種地!!!

  姜建國也不想回去種地,他是30年出生的,那個一年恰逢鬧饑荒,他的小姑偷偷把口糧省給他娘吃,自己被活活餓死了。

  娘和奶奶做主把他過繼給了小姑,讓小姑葬在了祖墳。

  59年又開始鬧饑荒,鬧到61年,其間爺爺不想再看到家裡出現餓死人的情況,帶著他爹和他的兩個哥哥一起去深山捕野味,在一個很尋常的午後,活生生的出去,血呼啦咋地回來。

  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爺爺了。

  姜建國被餓怕了,所以運動開始的時候,他第一個跳出來舉報了縣紡織廠廠長貪污,成為了革委會的一員,端上了公家飯碗。

  後續他陸續舉報了學校的校長和一些老師和部分幹部,短短一年就升到了革委會主任。

  30年到70年,整整四十年,姜建國在沒有進革委會之前,吃飽飯的日子兩雙手都數得過來。

  自從進了革委會,他才帶著一家老小吃飽飯。

  「寶兒啊,你不是說我要79年才吃槍子兒麼,那我等後面情況不好再辭職,現在咱們先享受著,你看成不?」

  姜寶兒沒有吭聲。

  姜建國循循善誘:「寶,伊拉克蜜棗、金雞餅乾、糖水罐頭、大白兔你不吃啦?」

  「軟乎乎的床墊你不睡啦、花裙子你不穿啦、麥乳精不喝啦、肉也不……」

  姜寶兒不等她爸把話說完,就比了個打住的手勢。

  爺爺奶奶太奶奶都還住在老家,她逢年過節都會回去。

  知道對村裡的小孩來說,連紅糖都是奢侈品,更別說大白兔和其它那些吃食了。

  好些小孩兒連大白兔是什麼都不知道。

  其餘的零食,更是聽都沒有聽說過。

  至於床墊,在城裡都是奢侈品,更別說村里了,村里大部分人間都是用稻草當墊子,躺下去就會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

  姜寶兒滿臉痛苦。

  上輩子十八歲的三哥獨自養著她的時候,她都沒有挨過餓、虧過嘴、睡過稻草鋪的床,再不濟都是棕墊。

  姜建國見閨女面色鬆動,夾著嗓子輕柔地問:「寶兒,是所有革委會主任都被崩了,還是只有部分?」

  姜建國不想挨餓,但也不想挨槍子。

  姜寶兒上輩子死了爸媽,哥哥們失蹤的失蹤被抓的被抓,她和三哥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哪裡還有精力關心別的?

  大哥二哥的事情都是她死了以後站在上帝視角才知道。

  她仔細思索了一會兒,如實道:「我不知道。」

  「但二叔沒有被崩,只是被判了十三年,隔壁其它幾個縣的,有些被判了刑,有些啥事沒有,革委會取消後他們就轉崗了。」

  「咱們隔壁的隔壁,那個出了元帥的縣,他們的革委會主任因為庇護了一些下放的人,後面還升職了。」

  大局如何她不知道,但周圍發生的事情,卻是知道的。

  姜建國心裡有了數。

  不是這職位上的人都要被一竿子打死就好。

  主要還是站隊,和具體怎麼做。

  「這樣,如果76年我沒有沒有轉崗到其他位置,我就辭職。」

  提前兩年辭職,或者提前轉崗,就算是要清算,應該也清算不到他這裡來吧!

  大不了後面不撈這麼狠,對下放下來的人,也不鬥這麼狠。

  「這幾年咱們就先心安理得地享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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